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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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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 暖冬
    时至深冬,山冻凝霜,梅花盛开。



    舅母侯夫人差人给林莘送来一条羊毛厚绒外袍。他们从前也送过士兵打猎得来的火狐裘、白虎袍,可那些动物皮林莘看了实在后脊发凉,不忍穿之。



    于是侯夫人去收了些绵羊毛。每只羊毛色各有色差,她便着人把羊毛染成统一的棠梨色,再亲手打了络,足足打了一旬。



    这回这件朴实的冬日外袍穿在身上,林莘感觉踏实又窝心。



    最近一切尚好,就是文娘这几日仍在病床上。



    文娘脸色干枯蜡黄,说嘴里淡,觉得没滋味。



    林莘想着文娘很喜欢吃上次那琼州凤梨,便吩咐青葵上街去找找。若实在没有,买些果脯蜜饯回来也是好的。



    青葵为了找凤梨,在街头一家家店铺游走穿梭。



    不防这时路口窜出来两个人。



    “拦住她!!”



    这来者不善的话语传来,青葵打眼一瞧,正是上次被林莘收拾的陈通判家的纨绔主仆。



    青葵从对方手臂下一蹲,麻利地滚了出去,心道



    ——快跑!!!



    她一个丫头,身份低微,与陈通判的儿子论不了短长。



    姑娘说了,打不过的时候就跑。



    下一秒,青葵真如阵风似的窜了出去。



    胡同口有个卖馄饨的小摊贩,对方那两个养尊处优的,见快要追不上,竟一手抄起馄饨碗,朝青葵的背影投掷了出去。



    “哎哟!”青葵不妨这一出,吃痛闷哼一声,脖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她也不敢耽误,愣是捂着伤口一路跑回到林府。



    “这是怎么了?”林莘一下就瞧出来了,她蹙眉问清来由,帮青葵上了药。



    又呼呼吹了吹:“感觉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青葵眼里闪着感激之意:“没事的,姑娘,奴只是破了点皮罢了。”



    林莘叹了口气,像陈纨绔这些宵小,实在不值得她花费功夫,可是,他们却又苍蝇似的萦绕不去,虽然他们手段稚嫩,可对青葵来说,谁又能说不是这次走运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林莘想了想,走进小厨房。



    她似乎是在鼓捣着什么东西,鼓捣了半天…………



    翌日,林莘去隔壁梁府读书。



    梁府书房已铺上了厚厚的双层地毯。由于此时的南方沿海没有真正的火墙、地龙与暖阁,书房也不好烧火盆,林莘便每日自带一个铜錾花瓜棱手炉。



    不过这日,她似还带了些别的东西。等戚先生讲完课走开了,她自乐了一会儿,才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递到齐洺面前。



    齐洺看着眼前圆滚滚的白色球状物:“……何物?”



    林莘:“我新研制的遁地丸。”



    齐洺:“何用?”



    林莘:“自然是‘遁地’之用了,其实就是一个烟幕弹。关键时刻点燃一个,可当迷障,迷惑敌人视线。我给了青葵一个,不若你也拿一个吧。你府上吧……也甚是危险,指不定哪天到关键时刻,就用上了呢。”



    “……”齐洺脸上完美无缺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林莘兀自拿打火石一点,余烬火星从指尖落下。而后她非常良心地拉着齐洺衣袖,一起退开几步。



    谁知这昨日刚做的“遁地丸”霎时砰的一声炸开,初级玩意儿,竟炸到了目测范围以外。



    白色的粉尘纷纷扬扬,一时落了二人满身,头发、眼睫皆白,就像变成了两个滑稽的老翁老妪,好不狼狈。



    “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对不住、对不住了!”林莘捂嘴笑道。



    林莘抖了抖衣袖,又拍了拍齐洺的肩膀,将他的衣褶掸平,二人俱是抖落一身的粉尘。



    齐洺望着少女怔了怔,觉得她和自己不同,她童心未逝,是如此明朗可爱,生机蓬勃。



    二人年少长而密的睫翼处均落了一层白色,从这样的眼帘看出去,周围的世界好像也有了些许不同。竟也算一起白了头。



    齐洺默了片刻,蹙眉问道:“有人欺负你了?”



    林莘想了想,摇了摇头。



    陈纨绔拿炮仗炸她,那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再说她也当街收拾他了,算不得吃亏。



    几日后,林莘却是不曾想到,她在她的西厢院里收到了陈纨绔的道歉信。



    那人在信中语气谦卑,一改往日嚣张气焰,此后再也没找过她与青葵的麻烦。



    待冬色更深一些,戚先生对林莘的课业要求,也从初时抄书练字,提升到要求吟诗作文了。戚先生其实很怕冷,但他在主案前尽量挺直着身子,看上去不至于佝偻。



    戚先生清了清嗓子:“北风其凉,隆寒逼人,不如今日咏物作诗。主题为冬日美好的事物,诗体不限。”



    两个孩子开始凝思。这个地方几乎不下雪,这要少了一大半的可描写对象。过了一会儿,二人唰唰唰地开始笔走龙蛇。



    少顷,齐洺的案纸上现出一首五言绝句,字迹飘逸,自成一格:



    “桃李莫相妒,夭姿元不同。犹余雪霜态,未肯十分红。”



    这是一首咏红梅之诗,红梅此物,霜寒斗雪。然则红梅在还未完全盛放之时,其实是白里透着红、未肯十分红,路过不识得此花的人还会误以为是杏花。



    可以以此诗暗喻现在还处于成长阶段、与外界评价并不一致的林莘。不过除了齐洺以外,其它人并没有往这处想。



    “不错,准确易懂。”戚先生仍旧是负手而立,对于自己人不做过多评价,“你呢,林姑娘,你写的什么?起来念念。”



    林莘点点头,拿起墨纸站起来,朗声道:



    “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



    眉如松雪齐四皓,调笑可以安储皇!”



    噗。这首诗,不可谓不猛。



    戚先生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在旁侍立的黎非也不掩笑意:“这写的不正是咱家公子吗?”



    梁府的人在别人面前叫齐洺为公子,只有在只剩他们几个梁国人时才叫他殿下。



    戚先生本想斥责一下林莘,可想想这话也不好说,于是咳了几声,褒贬不明地吐出一句:“哼,老夫瞧着姑娘,倒是无师也能自通!”



    齐洺倒是神态自若,面不改色,颇不要脸,仿佛诗里写的,本就是这么回事似的。



    见戚先生出去了,齐洺转过身对林莘微笑:“莘莘今日诗作得有进步,值得…嘉奖。如此……我便赠个小物件予你可好?”



    林莘愣了愣,他怎么忽然换了称呼。



    音若扣玉,他叫她莘莘的时候,就如同是在唤——“深深”。



    这个世界上,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称呼她。



    “是什么呀?”



    听说齐洺要送东西给她,林莘好奇地转过去。她没有起身,仍坐在凳子上,只身体微微前倾,与他两厢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