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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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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古刹
    翌日九月初九,天高云阔。



    暖阳从层层叠叠的云下静静浮现,清爽照耀着万物。



    侯夫人周全妥贴,昨儿还亲自备了柿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莲子心茶、菊花酒等食梳酒具,欲于今日载之于园榭丘阜,以度重阳之用。



    小世子云钊还在病中,他本也嚷嚷着想来,被侍卫按在了府中休养。为了照顾不会骑马的侯夫人与年事已高的老太爷,其余云家人这天也同乘马车前往,分别落坐于两架车撵之中。



    马车一路留下的车辙印,自海的一端干干净净地行到这儿来,又干干净净地驶向海的另一端。



    只是这家人,不知还要走多久,又还能走多久。



    海风习习,林莘慵懒地倚在车窗边。这天她仍梳垂鬟分肖髻,雪缎外氅下是一条素锦襦裙。整个人清清灵灵的,自有一番净瓷似的光华。



    侯夫人凤目弯了一弯,对着坐在她身侧的小姑娘和蔼道:“我家莘儿真正是个妙人儿,小小年纪模样便如此出众。”



    林莘只安静地挨过去侯夫人身侧,亲昵地挽着她的臂膊,一双明眸映出沿岸的粼粼波光。



    她略感心酸,也就只有云家人和青葵会觉得她好了,她父亲看她可是如同眼中钉。



    行了许久,车架渐停。



    从马车外传来仆从恭敬的声音:“主子们,洛迦山到了。”



    宁国公云淳忠利索地跳下来,搀着他家鹤发白须的云老太爷着地,杖屦相从。



    后面那架车撵上,随行的婢女扶着侯夫人优雅落地,林莘跟着下了来。末尾跟随两名提着物什的仆从与青葵,一行人缓行而上。



    他们今日的目的地正是东海洛迦山,上有一片烟波浩渺的紫竹林,是为传说中的观音道场。



    千百年来,此郡百姓都是步行或朝拜登上此山,以示虔诚。



    云家并不完全信佛。只是在这座山上,有令他们敬畏的东西。



    九月流云融融,洛迦山清风舒凉。海风吹拂紫竹林,竹叶婆娑沙沙作响,在日光中投下错落的影子。



    从古寺的正门往里走,里面香火缭绕,来往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木鱼敲打之声与诵经梵唱之声同为背景,时不时还有几下悠远旷然的钟声回荡在山谷间。



    这家人走过一间间禅房,继续拾级而上,逐渐没有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直到地势高耸入云之处方横拐过来。那里最东边的一间堂室,是为云氏宗祠,并不对外开放。



    九微灯长燃,满室的灵位与烛光辉映,肃穆庄严。众人面朝云氏祖宗,郑重焚香列拜。



    云家多年来在蓬莱郡防守东南面沿海诸国的进攻;协助郡县衙门打海匪;逢台风、洪水来袭,出兵援救难民;每月朔望两日对穷人搭棚施粥……



    云老太爷款款道:“我们云氏血脉绵长,传承至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搬到蓬莱郡亦有六百多年。”



    林莘点点头,跟随着他们上前恭敬上香。



    祭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不知是巧合,抑或宿命,云氏世家从当初的分枝繁茂,已逐渐到了如今子嗣凋零的阶段。侯夫人自上一次生下云钊后,已多年不孕。若论男丁,其实已是三代单传。



    或许世家,总是难免在几朝以后走向式微与没落。谁都不知道会终结在哪一代,能把眼下的日子过好已是不错。



    片刻后,他们踱步到这间房的隔壁。同样一室九微灯长燃,烛香与檀香入鼻灌袖。



    这里供奉着几个女性牌位,这原本于礼不合。但云家上下行事,倒也并非事事遵循常理。譬如云老太爷不顾旁人议论,在林舟望飞速续弦以后,他就把女儿的墓地与灵位,从林家迁了出来。



    其中一块玄色柏木上,有几个厚重的字:



    故女云清岚之灵位。



    林莘对着生母跪下叩首,起身双手合十,叩首…………



    合十,再叩首…………



    年幼失恃,这是她人生里永远残缺掉的一部分。除了林莘这个人本身以外,林府早已寻不到她生母留下的任何痕迹。



    古刹一隅,清幽寂静,唯有禅堂草木与万节修竹相伴。有僧人日日擦拭,云家的祭台上无一丝尘土。



    此时此地,林莘只是沉静,她对于生母没有任何记忆。因为空白,而谈不上过度感伤。



    她跪在香火萦续里,只觉得方才沿路经过看到的观音金身,面目模糊。



    而立在一旁的宁国公与云老太爷,这两个在战场勇毅无畏、身高八尺的大汉,于此时此地,居然正拿衣袖抹面。袖下涕泗横流。



    他们比起深陷于政治漩涡中心的那些个侯爵,许是因着远离京师,喜怒多少更外显一些,也更洒脱来去一些。



    她观察云家人的神情,竟如她的生母昨天才走似的。原来人走后的九年,也可以只是弹指一瞬。



    在过去的时间里,林莘感觉自己要么挂在树上,要么便淋着雨踩着荆棘走来,这段黯淡的岁月是如此冗长,一度长到觉得看不到终点。但时至今日,林莘逐渐发觉,她其实,并不是一无所有。



    出了宗祠,众人登高台,踏长梯,继续往南面山顶前行。此处有专用来让香客小憩的亭子,依着山势而建。



    亭子高高低低地隐于洛迦山间。风吹过紫竹林,如同一阵阵紫色的波涛拍岸。这里连庙香都减少了,空气像经过几重过滤,只剩下一派沉静清和。



    众人走到其中一座亭子中小坐。两名仆从拿着准备好的糕点与酒器,轻手轻脚地逐一布开。他们把重阳酒烫至微温,带着菊花清香的水汽袅袅,氤氲开来。



    宁国公亲自斟上两盏酒,一盏递给云老太爷,一盏放在亭中自带的石制案几上。他浓眉大眼,笑容舒展开来:“莘儿,我们喝酒,你是喝茶,还是喝重阳酒?”



    林莘爽朗道:“自然喝酒。”



    “果然是我们云家的孩子,”宁国公倏而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一边笑着,抬袖多斟了一盏。



    林莘仰头灌了一盏众人形容“甘香醇厚、入口酣绵”的菊花酒下去,随即却苦得龇牙咧嘴,五官皱成一团。



    舅舅和阿翁两个军汉看着她,父子二人如同复制粘贴般哈哈大笑,舅母也跟着浅笑。



    林莘不由得想,她在云家人身边一曲歌一樽酒,如此自在,如鱼入水。



    若是能一直停留在这,那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