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本该是一天当中最令光使安心的时候。在太阳晴灯无夜尚未沉睡的年代,她的光芒在这一时间段最为耀眼、夺目。据传,古光使文明的耕种者往往会起的比一般光使要早,争取在晌午前完成一系列重要的农活,否则便可能要忍耐着炎热下地干活。这种生活习惯,在如今的依兰塔光使看来无比讽刺。古代光使竟然想了个办法,用以回避如今每位光使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白昼与太阳。
依兰塔的果园,此时正是一派繁忙景象。不少果树的枝头已经挂满了果实,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一名身穿大红裙的光使借着梯子爬上一颗樱桃树,把红色的樱桃一串串摘下,丢到一旁的箩筐里。
一袭带有精美刺绣的大红裙、灯笼状的精美饰物、头后扎起的长辫,这些特征无不指向依兰塔的游园者——华灯映夜。可若是有熟悉的光使路过,多少要犹豫几分才会上前打招呼。映夜标志性的亮红色眼眸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原本矫健的身姿在此时略显笨拙,身形也显得不像此前一般苗条。尽管她仍旧很美,却不再给人惊艳的感觉。只不过,除了身穿紫色宫廷长裙、一头长发整齐披在身后的静灯望夜,在场并没有其他与映夜熟识的光使。
望夜朝着正收起梯子的映夜走来,怀中仍旧抱着纸笔,做着她最熟悉的工作。
“怎么样,都摘完了?”望夜扶了扶眼镜,看向映夜身旁的箩筐。
“嗯,熟透的都摘完了。”映夜从箩筐里拾起一串樱桃,拽了一颗,随便掸了两下,放进了嘴里:“那边…唔…还有几颗没熟透的,过两天再来看看。”
入口的樱桃被映夜的银牙咬破,鲜红的汁水从果肉中淌出,流到映夜的舌尖上,刺激着她的味蕾。可映夜似乎对此没什么反应,又或许根本没有察觉到它的滋味。
“嗯,把樱桃带回灯塔,就去吃饭吧。”望夜点了点头,走到映夜身前,伸出了手。
映夜似乎已经习惯了望夜这个动作,很自然地把手搭上去,另一只手提着箩筐,跟上了望夜的脚步。果园到灯塔的这段路较为黑暗,映夜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淡的几乎看不见。
嗡——
正当二人沿着小路走回灯塔时,一声刺耳的嗡鸣声划破了依兰塔持续不知多久的平静。这道声音如雷贯耳,震的映夜手指一抖,将箩筐掉在了地上。
「这个声音…」
映夜下意识地转头向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远处的篱笆墙外,一个黑色的诡异身影,正在视野中慢慢放大。
一旁的望夜听到这声嗡鸣,也立刻打了个寒颤,愣在了原地。她挣扎着扭过头,看到了正向着灯塔移动的黑影。瞬间,一抹惊恐从她水晶一般的紫色瞳孔中蔓延开来,将她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渲染成了异样的颜色。
“是暗兽领主,快回灯塔!”望夜立刻回过了神,拉着正不知所措的映夜,拔起腿就向着灯塔跑开。
「回灯塔?」
映夜被望夜拉着,脚底下也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
「嗯,回到灯塔就安全了。」
「这只暗兽,就交给□□□对付了。」
忽然,映夜发出的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望夜似乎对此有所察觉,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等等…」
「交给…谁?」
映夜的光又闪了一下。
『游园者。』
「游园者?」
映夜的光不再闪烁,而是愈发明亮。
『华灯映夜,想想你到底是谁!』
「我是…我是…!」
映夜的光忽然如同烟火一般绽放,她的眼眸仿佛也被火光点亮,恢复了亮红色的光芒。
“望夜!”映夜甩开了望夜牵着自己的手,在原地停了下来:“我们…是游园者,我们为什么要跑?”
望夜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没有收住脚步,一个踉跄下差点摔倒。她站定身形,看向映夜,眼中露出一种映夜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我去劈了它!”映夜方才还提着箩筐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把长刀状的光杵。她将光杵拖在身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跑向篱笆墙。
“映夜!”望夜反应过来,试图叫住映夜,可映夜已经跑出了很远。依兰塔的光照在火红的光使身上,在地面上烙下深刻的黑影。
走到近前,映夜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暗兽领主。
「空铗?不对…」
眼前的暗兽拥有纺锤状的身躯,胸口两侧延伸出三对肢节分明的细足,尾部延伸出一根尺寸惊人的螫刺。但与空铗不同的是,它的头部长满羽毛,两只锐利的淡紫色双眼下,竟是一张如同铁钩般的鸟喙。它的背后不像空铗一般有着两对半透明的翅膀快速扑扇,而是从两肋长出一对硕大的紫色羽翼,有节奏地缓慢扇动。尽管如此,它仍旧能如同空铗一般悬停在空中。这些外表与行为上诡异的违和之处,化作强烈的压迫感,恐吓着每一名光使。
然而,并非谁都会被它的气势所震慑。一名英姿飒爽的红色光使,已经朝着它举起了长刀。
「它不是空铗,它是…」
「钦原!」
一个让映夜感到陌生的名字从记忆的角落中浮现,但也仅仅只有这个名字。与之相关的一切,映夜都没有丝毫头绪。
可此时映夜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不等她有所行动,名为钦原的暗兽就已经率先出手。
钦原的身形向着上后方撤出三尺有余,旋即舒展开纺锤状的身躯,同时将硕大的羽翼卷起,以自身为轴,飞速旋转起来。刹那之间,它的螫刺忽地指向映夜,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暴射而出。已然呈现梭形的钦原,在身后留下一连串黑色的烟尘,远远望去,正好像一把贯穿一切的锐利长枪。
面对指向自己的枪尖,映夜丝毫不以为意。在钦原蓄势的数息之间,映夜就已然明白了它的打算。映夜向右前方踏出一步,双手握住长刀状的光杵,同样将其交到右侧。钦原冲到身前的一瞬,映夜压低身形,以右脚为轴、左脚点地发力,使出一个华丽又迅疾的转身,与钦原擦肩而过。当她转体半周时,正面对着钦原甩在身后的鸟头。映夜顺势挥出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状流光的光杵,锋利的刀刃与强大的光能顷刻之间便在钦原的头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痕。
受伤的暗兽如同俯冲时被箭矢命中的老鹰一般,瞬间被疼痛打乱了滑行的节奏,一双硕大的羽翼胡乱扑扇,狼狈地向地面栽去。映夜正要上前乘胜追击,一刀下去结果了它。可这种想法一闪而逝,她立刻做出了一个她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动作:丢掉光杵,紧紧捂住耳朵。
正当映夜捂住耳朵的一瞬,钦原摊开双翼,狼狈地撞在了一棵树上。它那颗诡异的头上,鸟喙猛然张开,证明了映夜的举措是何等正确——
嗡!!!
诡异的声浪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竟是将周遭的树木拦腰斩断、轰然倒塌。一颗老橡树朝着映夜的方向倒下,映夜只能忍受着双耳的疼痛,就地翻滚,躲开了足以将她压死的树干。
映夜捡起光杵站起身,再向前看去,钦原已经从地上起来,回到了空中。与方才不同的是,它的头顶多了一道诡异的伤痕。这道伤痕如同晦暗之地的深渊一般,黑的仿佛足以吞噬一切。此外,映夜观察到它类似脖子的地方,浮现出了一片椭圆形的浅色区域。
“刚才的叫声是它受伤后的自卫能力。”映夜暗自盘算:“看它脖子上的变化,短时间内应该不能再用了。”
想到这里,映夜单手持刀,将光杵的末端轻轻拖在地上,开始绕着钦原缓慢踱步。映夜对这类暗兽没有印象,自是不敢贸然出手;而钦原在挨了一刀后,自然更加谨慎,也不再肆意进攻。双方就此形成了短暂的对峙。
终于,头顶挨了一刀的钦原似乎架不住怒火中烧,率先发动了攻击。尽管暗兽与光使不同,头部的创伤不会直接致命,但也为其带来了十足的痛感。它的双翼展开,一跃进入三丈高的空中,开始在映夜上空盘旋。
映夜见状,立刻撒开脚步跑了开来。这次并非是来自潜藏记忆的提示,而是出于战斗的本能反应。尽管映夜不知道这只暗兽在耍什么花样,可放由一名凶恶的猎手在自己头顶上空盘旋,绝不是明智的选择。
但是,映夜没能摆脱掉它。钦原似乎已经锁定了映夜,无论映夜跑出多远,都维持在映夜头顶三丈处不断盘旋。最终,映夜的脚底成为了风暴的中心。地表的尘埃被风卷起,在映夜周围形成了一圈暗紫色的尘卷风。
映夜停下了脚步,走入诡异的尘卷风中无异于送死。头顶的钦原消失了,映夜推断,它大概率隐匿在了风中,正伺机对自己发起致命一击。
唰!
果不其然,一根修长的螫刺从暗紫色的尘卷风中刺出,径直指向映夜的眉心。映夜早有准备,自下而上抡起光杵,以刀刃与螫刺相碰。
叮——
映夜被震的后退了一步,但迅速稳住身形,双手持着光杵摆出防御架势。隐匿的暗兽在这次碰撞中似乎也没占到便宜,随着螫刺被弹开,再次藏回了风中。
叮!叮!叮!
没过多久,映夜已经与钦原交手了数个照面。映夜的额头开始冒汗,她深知这样耗下去,自己没有胜算。
“这样下去不行….”映夜轻轻咬了咬牙:“得拼一把!”
正当此时,螫刺再一次从风中闯出,与映夜的光杵碰撞。这一次,映夜刻意多退后了两步,不再回到防御架势,而是把光杵戳在地上,稳住身形,做出一副体力不支的虚弱模样。
果不其然,藏匿的猎手立刻就捕捉到了猎物的疲态。螫刺再次钻出尘卷风,直刺映夜的后心。映夜的嘴角随着破风声掀起,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映夜以惊人的力量一跃而起,带着光杵做出一个优雅的后空翻,躲开了钦原的致命一击。钦原显然没有意料到眼前的情况,竟没能立刻止住攻击,将螫刺收回,反而是露出了纺锤状身躯的尾部。
映夜抓住这一完美的时机,怒喝一声,周身上下发出夺目耀眼的光芒,如同火红的流星一般向着钦原的身躯坠去。此时的她好似一盏照亮黑暗的红灯笼,将紫色的尘埃驱散了一角,露出暗兽扭曲的身形。
随着映夜猛地落在钦原的身躯上,名为初上的长刀状光杵精准无误地刺入了暗兽的面门,洞穿了整个头颅。钦原的面貌瞬间变的无比狰狞,鸟喙挣扎着张开,却再也无法发出一点声响。
暗兽的身躯应声落地,硕大的双翼逐渐僵硬,暗紫色的尘卷风也归于平静。
正当映夜想要擦一把汗时,一股来自记忆深处的凉意骤然爬上心头。
「不好!」
映夜以自己生平未见的速度松开了握住光杵的手,蜷缩身躯,向前翻滚,却仍旧慢了半步。
唰!
一瞬间,钦原尾部的螫刺伸长了一倍有余。纺锤状的身形构造与螫刺略显弯曲的形状,让它精准地刺向了映夜的后心。
呲——
不幸中的万幸,映夜及时蜷缩身躯、向前翻滚,这伸长的螫刺仅仅在映夜的后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并未直接将她洞穿。
剧烈的疼痛与疲惫同时自伤口处散发开来,遍布映夜的全身,让她逐渐失去知觉,缓缓闭上了眼。
“快,这里,把她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