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很久以前就已经成为了一个干巴巴的时间代名词。三百年前,晴灯无夜沉睡的那一刻,晚钟陡然敲响,送离了光使们习以为常的白昼,带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每当光使从睡梦中醒来,头顶永恒的黑夜都似乎在嘲笑着她们对于晨曦的渴求、对于太阳的思念——尽管绝大多数光使,根本没有见过太阳。
依兰塔的天空,好像比其他灯塔更加昏暗。或许是因为依兰塔地处偏远、又或许是因为依兰塔的建设规模相对较小。依兰塔背靠山岭,面向广袤的森林,伫立在香兰河畔。灯塔好像一根傲然挺立的翠竹,奋力向上生长,意图冲破黑色的囚笼,将光洒到每一个角落。可惜,灯塔发出的光之较之无边无际的夜幕而言,是那么微不足道。但至少,这对于无夜原而言微不足道的一点光,能为迷失的光使,指引归途。
依兰塔一处不起眼的房间中,映夜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掀开被褥,用手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最近的每一天,她都休息的不错,也没再受过什么伤。
梳洗过后,映夜与望夜一同走下楼梯,来到了依兰塔的餐厅。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了半刻钟左右,终于是享用到了期待已久的早餐。
这些时日,映夜的工作都相对轻松,自然也不会觉得肚子有多饿。她吃饭的动作一改往日的狼吞虎咽,竟是变的优雅了许多。熟悉映夜的光使看见,定然会大吃一惊。可惜,餐厅中并没有光使注意到这一点——包括方才路过的红衣光使。
二人用罢早餐,便一同走出了灯塔的大门,来到了依兰塔赖以生存的田地间。
望夜抱着一本册子走在前面,手中拿着一根笔,不住地观察着每一寸土地;映夜紧紧跟在望夜身后,不断环视四周,只是她的瞳孔略显涣散,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真的在留意周遭的情况。望夜时不时停下脚步,翻开册子,在上面记下作物与土壤的情况。二人走了没多久,就来到了田地边缘的篱笆跟前。
望夜坐在石头上,打开笔记,一边检查,一边做着补充。映夜则是走到篱笆前,沿着篱笆的方向望去。
“嗯…这篱笆墙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建的差不多了!”映夜看着一直延伸到视野之外的篱笆墙,露出满意的笑容。
“就说你不用操心了嘛。”望夜扶了扶眼镜,合上笔记冲着映夜微微一笑:“随着暗兽活动的减弱与主塔方面的增援,咱们依兰塔的发展已经蒸蒸日上了。”
“这个词怎么感觉…好奇怪?”映夜把头一歪,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不清楚,好像忽然就想到这个词了。”望夜摇了摇头:“别管这个了,早些回去吧。”
「回…回去?」
「嗯,已经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了。」
望夜向着映夜伸出手,等待她的回应。映夜微微愣了一愣,旋即甩了甩脑袋,握住了望夜白皙的手。
随后,望夜拉着映夜,缓步向依兰塔走去。灯塔的光柔和地洒在二人的面庞上,将她们的神色照的更加分明。光的照射本该让映夜的红色眼眸更加明亮,可她有些涣散的瞳孔却拒绝了这份好意。望夜的蓝色眼睛略显空灵,仿佛一尘不染的宝石一般。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却不知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些时日以来映夜握住她的手时握的越来越紧,亦或许是不为人知的其他缘由。
二人的影子被光投在身后,与她们迈着同样的步伐,缓缓走向灯塔。二人的影子在路灯的干涉下忽长忽短,又不时与栅栏、灌木与房屋的影子交错。最出奇的是,映夜的影子似乎比其他任何人或物都要浅一些。她的影子似乎在聚光灯的中心,成为了唯一的主角。周遭一切自黑暗中投下的阴影,似乎都只是配合着它在演出。它们欢呼、雀跃,舒展地舞动着自己的每一个关节。只要映夜继续这样走下去,它们就永远不会休息,继续为这场不知何时谢幕的演出倾尽全力。
……
夜晚,是一个比清晨更加可笑的概念。数百年来,每时每刻都是夜晚。
依兰塔的图书馆,规模虽然比不上主塔,但在这无夜原的偏远之地,也是一处珍贵的宝地。昏黄的灯光洒在一排排陈旧的书架上,仿佛给这些承载着无数智慧和历史的书籍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高耸的书架林立,每一层都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书籍,有些书脊已经泛黄,显得尤为厚重和神秘。
在书架间,有几张古色古香的木质长桌,零星几名光使坐在桌前,翻阅书册或是写着笔记。墙角的老式大钟缓慢而坚定地摆动着,钟摆的每一次运动都显得格外清晰,在这片静谧之所昭告着时间的流逝。在书架的尽头,有一处不显眼的阅览角,摆放着老旧的桌椅和一盏提灯。两名光使正坐在这里,发出一紫一红两种颜色的微光。紫色的光使正低头写着什么,她不时翻阅摊开在桌上的书籍,略加思索,再将自己的发现记录下来。红色的光使歪着头,一只手托着脑袋,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控制着一支笔,让它在指尖不断旋转。
映夜好像逐渐有些不耐烦,停下了转笔的动作。她刚要开口,望夜便先抬起了头。
“帮我找一下去年这个月的球蓟生长记录,顺便把紫珠塔那边的各种相关资料也拿过来。”望夜说着,把手指向一个书架:“应该都在那里,第三层。”
“哦。”映夜点点头,站起身离开了座位。她来到望夜所指的书架前,果然在第三层找到了球蓟的相关资料。
球蓟最早在与依兰塔同一时期兴建的紫珠塔附近种植,是依兰塔的负责人作出决定,要试着将这种蔬菜引种到依兰塔。映夜将望夜所需的资料抽出来抱在怀里,稍微顿了顿。
「彩灯大人很早前就提过引种球蓟的事,说等灯塔局面稳定了就可以开始尝试…」
「原来去年就开始种了,我怎么没什么印象?嗯…去年…去年…那是什么时候…」
映夜忽然有些迟疑,抱着资料没有动。
『根本没有那个时候。』
「嗯?!谁再和我…」
“映夜,发什么呆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让有些恍惚的映夜打了个机灵,差点把怀中的资料掉到地上。她转头看过去,发现望夜正一脸无奈地瞪着自己。映夜尴尬地一笑,随即立刻抱着一摞资料,走向望夜。
「果然,依兰塔的情况好了不少啊。」
映夜把资料放下,再次坐到望夜对面。她正要继续研究怎么让手头的笔转的更有节奏,忽然想起了此前自己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问题。
“望夜。”
“嗯?”
“为什么我要来图书馆帮你整理材料啊?”映夜困惑道:“我又不太懂你做的这些活,只是帮你找找材料什么的…但这些也不用非得我来吧?”
“咱们不是搭档么?”望夜笑着扶了一下眼镜:“搭档常常在一起做事,不是很正常么?”
“哦…好像也是。”
映夜点了点头,继续拿起笔转了起来。她的瞳孔并未聚焦,显然是不曾注意,从她手肘处延伸出的影子,比正在转动的细长阴影淡了几分。
……
『映夜,华灯映夜!』
「呼…」
『能听到么?快醒醒!』
「嗯?谁…」
『不要□□□,快想□□□□□谁,你□□□□□□,□□□□□□□□…』
自映夜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愈发模糊,好像暗介质通讯仪的信号受到影响一般,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最终消失不见。映夜感觉自己好像被一片无尽的黑暗笼罩,看不见方向、听不见声音。她迷茫地向前走着,身后连影子都没有,因为根本没有光。
忽然,她好像一脚踩空,如同从灯塔顶端坠落一般,落向无尽的虚空…
“啊!”
映夜惊醒了,另一名光使也被她的惊呼声吵了起来。
“怎么了?”望夜坐起身,担心地看向映夜。
“望夜…你刚才,有叫我么?”映夜猛然想起,刚才梦中的那个声音,和静灯望夜是如此相像。
“没有。”望夜摇了摇头:“做噩梦了?”
“嗯…应该是吧…”
「应该,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