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里现在很想死,或者说,她感觉自己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不久前,她与戈松兰走出布里亚森林,进入了最近的城寨。他们——确切地说是走在她前面的那个男人一进城内就受到了欢迎,城主亲自迎接,要盛宴款待贵客,不过被拒绝了。街道两侧的人也很多,人群里不时传来欢呼声。
群众夹道欢迎,年轻的剑士挥手致意,人们在庆贺英雄的凯旋,灾厄又一次被消灭。
但也有不少人把目光聚焦在那个跟在剑士身后的瘦小身影上。周围的人因她身上华丽的斗篷侧目,程千里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或惊讶,或羡慕,或不解,不由得又把兜帽拉低了些。
此时她全身被裹在宽大的布料里,脸被兜帽遮盖,看不清表情。她小心翼翼地走着,一只手死死捏住斗篷靠下的两端,生怕踩到了斗篷摔倒。
“怎么了?”戈松兰转头望向她,从进城后女孩就很小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危险。
你还好意思问?程千里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只披着一件松散的外衣就出门溜达,随时都有可能走光,还要不时担心被人察觉出异样的可能……这尼玛是什么露▇play啊,完全是岛国特色小薄本里才会有的情节吧!
戈松兰摇了摇头,不知道又是哪儿惹到了女孩,他总觉得自己救回来的这个少女有点过于喜怒无常,情感过于丰富了。不过也是,小女生嘛,有点小脾气不是很正常。
尽管与他有过一定交集的女性并不是很多,但显然他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
穿过几条宽窄不一的巷道,人群的欢闹逐渐在身后远去,两人走进了一条安静的巷道,最终停留在了一家裁缝铺前。
“我们到了。”
戈松兰推开门,铃铛叮铃作响。
“欢迎……这不是沃特莱恩大人吗?您里面请。”裁缝店的主人在认出来者后便热情地迎了上去,那是位漂亮的女性,右眼角的泪痣吸引了程千里的目光。
居然是女裁缝吗?程千里的记忆里,古代裁缝一般都是男人干的活。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店主转过头来,向她报以一个微笑。
“这位是?”
“这次‘灾厄’的幸存者,她的衣服破了,我想帮她买几件衣服。你们这儿有成衣吗?”
“原来如此,沃特莱恩大人真是宅心仁厚,不仅救人于危难,还会为这种小事而奔走。不过……”店主露出为难的神情,“我们店做的都是些城堡里大人定制的衣服,平民的服装很少,成品衣服都是些华丽的东西。”
只有贫民才会把衣服都当成财产,甚至留给下一代。店主已经自动把买不起衣服的程千里当成住在乡村里的穷人了。
啧,这该死的旧时代等级制度。程千里撇了撇嘴,她听出了店主话语里的含义。
“没关系,给她选两件适合活动的衣服就行。哦,对了,再给她整双鞋。”
“好的。这位小姐,这边请。”裁缝把程千里领进了一个房间,她要先测量身材,而后选择合适的衣服。
戈松兰站在店门口,就这么静静等待着。他当然知道找个平民裁缝更省事,没有身份的人穿着高贵的衣服只会徒增麻烦。但他准备把这个女孩带回教会,面见教宗,所以得准备几件体面的衣服。
银发、赤瞳,他没见过这种特征的人类。而且这个女孩还能不受暗本源的影响,从迪弗重新变成人。她的身上一定有着某种特殊的潜质,也许能成为教会对抗黑渊众魔的助力。
而且……那样漂亮的女孩,怎么说也该搭配些好看的衣服,不是吗?戈松兰这么想着,他也有着自己的私心。
许久,店主领着程千里走了出来。
女孩身穿一身素净的连体长衣,下身是一条白色紧身裤,脚踩鹿皮长靴,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披在身后。
点睛之笔是那件束身的黑色无袖马甲。它压住了长衣的中部,使下摆褶皱自然散开,像是又穿了一件短裙。马甲紧贴背部与腰腹,勾勒出美好的曲线,它的上部只收束到上腹部为止,边缘是两道下凹的弧线。再往上,由纯白布料包裹的两团莹软在黑色皮革的勾勒与对比下显得尤为突出。
“哇哦。”戈松兰发出赞叹。这大概是店主能找到最朴素的常服了,但这个女孩穿在身上却像是在发着光。
程千里扯了扯马甲,这件皮马甲勒的有点紧,让她呼吸不太顺畅。她转过身去,一面全身镜展现在眼前。
“这是……我?”
程千里与镜中的女孩对视,那双玫瑰红的眸子散发出宝石般璀璨艳丽的光,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她伸出手去触摸,镜中女孩与她对掌合十,少女身子向前靠拢,想要靠的更近些观察眼前之人,银白的发丝自肩膀缓缓垂落,香甜的呼吸打在镜面上,模糊了镜中人面容。
“喂!”戈松兰一句喝声,将程千里拉回现实。
女孩一激灵,转过头去怒视剑士。
“你是没照过镜子吗?”剑士暗自疑惑,刚才女孩都快和镜子里的自己亲上去了。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照镜子,反倒像是被镜子里的人迷住了。
“确实、没有。”程千里没好气道,又不禁望向镜子里那副面孔。
“走了。”戈松兰已经披上了银白的斗篷,招呼女孩一起离开。
“啊,对了。这位小姐,不知您有没有意愿当我们店里的模特。”老板娘突然开口,言语间满是热切。
“模特?”程千里脚步一顿。是看上了这张脸吧,想让我在这里工作吗?
“不行。”戈松兰抢在她之前发声,“她得跟我去教会。”
“这样啊。”店主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惋惜,随即又露出待客的微笑,“二位请慢走。”
两人走出裁缝铺时,周围的屋顶上已经积起了薄薄一层白色,雪花飘落在程千里的掌心,又很快化去。
“今年的第一场雪,阿穆尔的冬天到了。”戈松兰抬头望天,白雪飘落的景象倒映在他湖蓝色的瞳仁里,神色莫名,“冬天最难熬啊。”
“教会、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带我去、那儿?”没等他伤春悲秋,程千里直接问出了问题。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戈松兰语气不满。
“不说就不说,哼。”不就是打断你伤感了嘛,这么小气。她头偏到一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与那个剑士相同的事。
两人在街上逛了许久,戈松兰先后买了好些旅行所需的东西。直到天快黑了,才找了间旅馆住下。
程千里坐在床边,望向窗外的夜色。
雪已经停了,只落了薄薄一层留在屋顶,也许明天正午便会消融。月光映在屋顶的雪上,让整座城都蒙上一层银白色。街道上没有行人,整座城静谧而清冷。
程千里关上了木窗,双手抱腿坐在床上。
直到这时她才有些“穿越”的实感。她确实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这里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没有彻夜不归的市民,也没有那些便利的网络、交通。
同样,也没有他所在意的人。
“呵。”她露出苦笑。何止是这个世界呢,在原来的世界,那些代表他存在过的一切人和事,也都随着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消逝了。
只剩下那个神秘的女孩。
她还好吗?她说那枚恐怖的核弹是为了解决她而出现的,什么样的人要靠核弹才能解决?她知道我死了吗?她会感到难过吗?
还有战争,不管是谁投下的核弹,战争一定开始了吧。会死很多人吧。
但那些事都与她无关了。无论是这边的世界还是曾经的地球,她都像是个陌生的过客,这世上的一切都与她无有关联。她曾在漆黑的水渊下挣扎,生命的本能令她恐惧死亡。可当她真正活下来时,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了。
在她的记忆里,穿越故事的主角总是要做一番大事业的,他们或是探寻世界的真相,或是有着不断向上攀登的野心。可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她曾经按照父母规划好的路线前进,既定的轨道却突然崩塌,如今终于迷茫。
莫大的孤独自黑暗中伸出触须,紧紧攫住了她。
还在想着过去的事吗?你该向前看了。
“谁!”
程千里左右张望,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只有烛火安静地燃烧,烛泪顺着蜡滴下。
这里,看这里。
声音似乎是从房间的镜子里传来的。程千里走近,昏暗的烛光下镜子没有映出她自己的身形。全身镜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那里背景全白,一个人盘腿坐在地上,向她招手。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也看不清服饰。当程千里把目光聚集到她身上时,便只会感到一片混沌。这本该让人觉得诡异,但只是看着那镜中人,她便感到无限的心安。
嗨,又见面了。
是他被黑袍人杀死那时候的声音,那个人救了他,然后又把他扔进了这个像是古代欧洲一样的世界。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知道我是谁对你的现状没有任何帮助。
好吧,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说了想要活下去。
每个人临死前都有这种福利,选择自己的新生?
不是。
那是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让你如此关照?
每个人都有特别之处,你当然也不例外。
你是神吗?
不是哦。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我不是为此而来的。我给你起了个新的名字,从今往后以就是你新的身份了,要听听看吗?
不想。
哎呀,真是任性的孩子呢。既不想就这么抛下世界而去,却又不愿融入其中。你虽怕死,却和已死之人什么区别呢?
我不知道。
既然你不知道为何而活,那就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话音刚落,令人安心的氛围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杀意。镜子里的人缓缓起身,从身后掏出了一柄长刀,刀身染血。
模糊的身形越来越近,最终在来到镜子前,人影伸出手按在镜子上,居然穿过了过去。
她从镜子里钻出来了!
那道模糊的人影缓缓走出镜子,鲜血的气味越发浓烈,屋外似乎传来狼的嚎叫。喊杀声、哭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窗子外不知何时被涂上了血红色,像是有军队在城中战斗,又好似一场屠杀。
女孩止不住颤抖,她想起身逃离这个房间,可地板的缝隙下钻出了无数黑影,它们牢牢捆住了她的双腿。
人影举起了刀,烛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薇尔特莉丝·诺瓦·阿妮姆斯。”那声音越发宏大,仿佛来自天外,有如神明的低喝,“醒来吧。”
长刀劈落,她又能动了!整个人向侧面扑去。
“笃。”
少女猛地睁开双眼,一根明晃晃的刀条扎在她脖子的右侧,刀身扎在了床板上。
“咦?”偷袭的人显然没想到这一刀会被躲开。
女孩飞起一脚踹在袭击者的腹部,男人失去平衡,连着后退好几步才站稳。但他显然是位训练有素的战士,手中的刀被死死抓住了,没有脱手。
趁着这个空隙,女孩已经站起来了。她还穿着原本的那件衣服,连靴子都没脱。烛火早就熄灭了,房间里也没有什么镜子——佣兵酒馆怎么可能会有带全身镜的客房。
那只是场梦,镜子当然不是真的。但窗外的喊杀声是真的,狼的嚎叫是真的,血腥味是真的,有人要杀她也是真的。
窗外的火光照入房间内,映出相对而立的两道身形。瘦小的女孩站在床边,警觉地盯着敌人;而靠近门口的地方,高大的男人身着染血的皮甲,手持一柄血腥的战刀,眼神像是凶恶的狼。
这座城市正在面临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而她已经被卷入其中,无法置身事外。
她摸索着拿起了金属烛台,那是房间唯一能被称作武器的东西。求生的本能再次抓住了她,心脏不停泵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响回荡在耳边,变为尖锐的耳鸣。
又有人想要杀我,为什么?凭什么!
对于死亡的恐惧再度化作愤怒,她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她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