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松兰站在城门前,身上早已没有与女孩相处时的懒散。此刻他身披银袍,手握长剑,一人便是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
在他身前,近千名骑兵排开阵列,与他对立敌视。
城内士兵眼神惊恐,双股战战。守城的士兵没有勇气直视那也许不足千人的骑兵队。这座小城的防御工事并不完备,说是城墙,也就不过三四米高,守备人数也很少。骑兵不敢攻城,只是因为城门前那个身着银色斗篷的剑士。
“怪物……”有人发出惨叫,尾音颤抖。
那些骑兵身下的坐骑并非良驹,而是一头头凶恶高大的狼。每头狼都比常见的野狼要大上许多,凶性更是远超最烈的马。
群狼荧绿的眼睛在黑夜里有如幽幽鬼火,狼骑所到之处便是黄泉。
“狼骑……”戈松兰面沉如水,离着老远他都能闻见那股属于食肉动物的腥气。他没见过,却听说过这支骑兵的名号。这是荒草原上最负盛名的骑兵之一,曾南下攻城掠地,杀入萨瓦希帝国境内百余里无人可挡,势如破竹,差一点就打进了都城。
大陆的中北部没有繁荣富饶的土壤,只有漫无边际的草原,人们把北方贫瘠的土地称之为“荒草原”,区别于西部的黄金草场。草原上没有国家,只有部族。这里的人民以游牧为生,随水草而居。恶劣的自然环境造就了凶悍的人,他们信仰战神巴赫拉姆,无时无刻不在互相争斗。
草原上的大氏族乞颜部居然现身阿穆尔,为了攻下一座小城而出动最精锐的骑兵,怎么想都不正常。
狼骑的领头人身披与众人不同的扎甲,黑色发辫随寒风飘动,眼睛似乎与坐骑一样泛着绿光。他身下一匹白狼,处在队伍最前列,直视着戈松兰锐利如剑的眼睛。双方已对峙许久,却迟迟没能真正开战。
不多时,一名骑兵靠到首领近前,凑在耳边说了些什么,而后又退回队列中。
戈松兰皱眉,风将那名骑兵的话语带回了他的耳中,但他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
狼骑首领翻身走下坐骑,向着戈松兰走去。
“久闻‘逐影剑’沃特莱恩先生大名,不想今日有幸得见。我名乞颜·胡德尔金,若我们并非身处战场,还想请先生饮一壶我们荒草原上的好酒。”
戈松兰没有发声,他在等这个用词文邹邹的草原人下文。
“灾影猎骑逐猎灾厄,护佑人间,是世人所认可的英雄,在下钦佩。不过……”胡德尔金话锋一转,“光明教会始终不问世事,永远只猎除非人的灾祸,从未插手国家间的纷争,因此才能以超然的姿态凌驾于诸国之上。沃特莱恩先生此番扰乱狼骑的攻城计划,是代表着教会终于要干预凡人间的斗争了吗?”
嚯,好大的一顶帽子就这么扣下来了。不是说北荒原的人都性情直爽吗,看来也有工于谋略的人啊。
“怎么会呢。听闻乞颜族先祖以狼为榜样,创狼喰刀法,仿狼形而克敌。今日得见草原勇士,我自是心血来潮,想要与各位切磋一番罢了。”戈松兰干脆收剑入鞘,掏出一块肉干开始啃。他绝口不提阻拦骑兵进攻的事,打嘴仗嘛,谁还不会呢。
听闻此言,狼骑里有好些人都快按耐不住,想要冲上去砍了那个金发青年,他一身华丽的武器铠甲,本以为会如贵族骑士那样磊落,却是一副地痞流氓做派。
名叫胡德尔金的壮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没想到沃特莱恩大人也听说过草原上的刀法,我深感荣幸。可毕竟战事紧急,待我攻下此城,我家主人自当以美酒盛宴款待英雄。届时,若沃特莱恩大人不嫌弃,我们自然会安排技艺精湛的战士与您切磋。”
“可我已经等不及了,现在就想比试。”依旧是散漫又无赖的态度。
“既然如此,我为此队狼骑中刀法最强者,还请赐教。”首领拔出腰间的战刀,向戈松兰摆出了一个起手式,“还请沃特莱恩先生在比试后不要再插手狼骑的攻城。”
“啊,那是自然。”戈松兰也同样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姿势却随意的多。
想见识刀法什么的当然是扯谎,他的目的是拖住狼骑,让城主去组织逃难。
若来犯者不是草原的骑兵,他根本不会出手。荒草原上的战争向来残酷,草原人互相攻伐时,每攻下一族,就要将高于车轮的男人全部杀死,剩下的充作奴隶,女人则掳走,财物与牛羊也尽数搜刮,彻底灭族。他们将这一做法也用到了对外战争中,当年南下入侵萨瓦希帝国时,几乎每攻下一城便屠杀一城。
城破必将血流成河,那是他不愿看到的事。他可以无视军队间的攻伐,却不能容忍无意义的残忍屠杀。
但即便草原人如此凶残,灾影猎骑也没有出手的理由。教会向来如此,他们只在乎由恶本源阿赫里曼制造的邪魔。可悲的是,事实也证明了教会的正确性,无数战争过后,人与国家仍像荒草原上的野草那般繁多,一批死后又新长一批。但仅一次灾厄的降临,就可能令人间化作地狱。那位于大陆中央,将赫瓦尼LS斩断的“狱界黑渊”便是最好的证明。
狼骑首领俯身贴地冲锋,将战刀藏于躯干下,直至靠近剑士身前。刀锋自下而上挑斩,直取戈松兰的左臂。
剑士左手弹指,落在刀刃中部,长刀发出发出脆鸣,被一指砸入地面。
壮汉一惊,他全力一刀,居然被人以如此儿戏的方式挡下来了。
“乞颜的刀法就这点水平吗?”戈松兰发出轻蔑的嗤笑。
胡德尔金登时暴怒,双手再度握紧刀柄,向着身前的剑士斩去。他每一次挥刀都带动着全身肌肉发力,却被剑士轻松化解。那剑士甚至没有用剑,只是单纯地用臂铠格挡,或直接靠灵活的身法躲避。
戈松兰不断躲过刀锋,心中却思索着要如何保全城中的人。隐约间,他听到了细微的喊杀声,似乎从城中传来。剑士脚步一顿,有人攻入城内了。
戈松兰抬起右手,横挥出一剑。
他出剑了!胡德尔金全身绷紧。那是一柄看似脆弱的剑,却仿佛令人置身于飓风之中,随时都会被卷起、撕碎。杀意如一面高墙向他推来,避无可避。狼骑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抬起了刀。
“叮!”
火花溅在粗粝的脸上,长剑划过刀锋,切开刀背,最终停留在胡德尔金脖颈之侧,月光照耀下的剑身闪着华美的天梯纹。
半截刀条从空中坠落,插在地上,断面光洁如镜。
胡德尔金咽了口唾沫,冷汗如开闸般从毛孔中流出,浸湿了丝绸内衬。刚才的一剑随意至极,却像是热刀切开黄油般轻易斩断了四指宽的钢刀,若不是剑士最后收手,他的人头会和断刀一齐落地。
他原以为,即便是追逐灾厄的灾影猎骑也是凡人,数百名精锐骑兵即使不能战胜也足够逼退“逐影剑”。现在他知道自己错的离谱,能够匹敌灾厄的只有与灾厄相近的怪物,草原上的群狼又怎么能抗衡卷起满天沙暴的狂风?
“你们还有其他队伍?”戈松兰沉声发问,喊杀声与尖叫声随风一齐飘入耳中。
狼骑的首领终于缓过神来。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剑士是怎么知晓他们动向的,但很显然他的部队已经从另一侧攻入城内。
“这应该与您无关,我们没有义务向教会告知军队的动向。”胡德尔金冷静下来,又恢复了之前的语气,他已经亲手确认过了,眼前的剑士不会干预狼骑的进攻。
“攻下这座城后,城里还能有多少活人?”戈松兰质问,“屠杀并不能让人臣服,当年你们攻打萨瓦希时就应该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来自草原的骑兵沉默了,片刻思索后,他开口:“羊群只要吃草,可狼是要吃肉的。”
戈松兰不再发问,他最后又深深看了一眼那群灰白的狼,它们毫不掩盖眼神的暴虐与凶残。剑士轻轻踏地,整个人被强风裹挟着飞入城中。
……
程千里忍着对面的男人充满欲望的眼神,正思索着如何逃出生天。
从窗户跑出去肯定没戏,那个壮汉只要趁着我爬出去的时候给我背后来上一刀就完了。
此时那个壮汉背后是门口,他的站位完美挡住了女孩所有的出路。
那就只有一条出路了,解决掉他。可是,要怎么做?武器只有烛台,对方手里却有一把刀。怎么看都是必死的局。还有什么我可以利用的东西……
无甲对全甲持刀,目前看来唯一取胜的可能性就是拿连钝器都算不上的烛台砸爆对方带头盔的脑袋……这尼玛是什么地狱难度,RPG游戏经典开局剧情杀吗?
士兵转动着手里的刀,此时他满眼兴奋望着那个警惕的女孩。本来被派来搜刮酒馆他是不乐意的,现在看来自己赚大发了。
他原本准备像干掉前面几个客房里的人那样,也把最后一个房间里的人杀掉,但没想到居然能见到如此美人。那小女生的皮肤像马奶那样白,眼睛像是进献给大汗王的红宝石一样诱人。
而且,性子还这么烈。士兵舔了舔嘴唇,刚才那一脚力气很大,不过踹在他铠甲上不怎么疼。他喜欢烈马,这样征服起来才有意思。
“隔壁、房间里、的那个人,你把、他、怎么样了?”程千里小心发问,隔壁是戈松兰的房间。
隔壁?隔壁没有人啊?
士兵很快反应过来了,冷笑一声:“他啊,已经被我宰了。”
哦,看来那个弔人根本不在房间里。程千里确认了现状,戈松兰不知是何原因离开了,且直到现在这种情况了也没回来。
不会是哪里又有“灾厄”出现了吧,阿穆尔人民真是多灾多难啊。
“不、可能。”开玩笑,你还想杀掉那个剑士,他随便一脚能给人踹出去几十米远,顺带着撞倒四棵树。就你这被我踢一脚都嫌疼的菜鸡,你配吗?
“怎么不可能,”士兵狞笑,“他临时前还向我求饶来着。”
“那……那个,请不要伤害我……”小女孩突然瑟瑟发抖,露出一脸害怕的神情,身后的烛台依旧没有被发现。她已经想好了对策,就等眼前的匪徒放松警惕。
看来刚才是装出来的,知道隔壁那个人死了就害怕了。不过没关系,这样软弱的小鬼玩起来也别有乐趣。士兵这样想着,又露出一个猥琐的笑:“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已经飞了过来。他本能地用刀拨开飞来的暗器,可烛台毕竟不是箭矢,刀身打中了烛台的一侧,又令它旋转着继续飞了过来。
锐利的边角砸中了士兵的额头,顿时血流不止。随即一道银色的身影冲到了他的面前。
“妈的……”士兵恼羞成怒,挥刀砍向女孩。他改变主意了,先废掉这个小鬼的手脚才安全。
程千里右脚踏地,整个人飞跃起来,毫不犹豫地迎上刀锋,她只有一次机会,不拼一把真的会死。左臂一麻,战刀砍进中了左臂,似乎能听到铁片撞击骨骼的响动。匪徒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难闻的血腥味再次冲入鼻腔,她整个人被擒住了。但目的已经达成,右手成功按在了士兵额角的伤口。
少女闭上了眼,感受她手中的血液。
就像喝酒时那样,她感受到了液体的“轮廓”,那些粘稠的血液流淌于细胞的管道中,在人体内交织成一道细密而复杂的网络,其中一个核心在泵动,使其流动不止。她已经感知出了全部血液之所在,它们是生命存在的必需品,而现在将失去一切的功能,变为世上最纯净的物质。
微亮的白光闪过掌心,手掌上粘腻猩红的血液顿时变得清澈,顺着白玉般的手臂滑下,打湿了女孩的袖口。
血液里有至少85%是水,她既然可以把酒和海水净化成淡水,没道理不能净化血!
士兵一把推开了女孩,长刀仍握在手中胡乱挥舞。他眼前发黑,止不住干呕,肌肉也在抽搐,整个人像是喝醉了。他不明白那小鬼使了什么巫术,居然让他害了如此严重的病。
“疾病妖鬼……”士兵胡乱挥刀,不知道要砍谁。
男人脚步虚浮地后退了两步,最后又看向那个坐在地上的女孩,柔弱的女孩跪坐在地上,垂着左臂,额头汗珠细密,一双瑰丽的红眼珠死死盯着他。
啊,这种娘们耍起来一定很爽。他发出最后的感慨,而后便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随着士兵扑通一声倒下,程千里终于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大口喘着气。
她成功了。虽然很快就被推开了,但在她的感知中,那个男人至少有三升血液被净化成了淡水,这对任何一个正常人类来说都是致命的。
“得亏异世界人没有什么体育生血统。神特么疾病妖鬼,这是科学……啊不,异能的帕瓦。”女孩以垃圾话安慰自己,突然脸部肌肉一抽,“嘶……”
短暂的兴奋过后,痛觉又回来了。左大臂靠近手肘的地方传来钻心的痛。
程千里一把撕开了染血的左袖,本来白嫩的手臂此时被切开一道狰狞的伤口,肌肉外翻,露出内里的骨头。
她得尽快止血,然后包扎伤口。程千里把上衣下摆撕开,又找回了刚刚丢出去的烛台,准备按照急救知识先做个止血带。
“嗯?”她看见伤口两侧的皮肤在逐渐变得暗沉。
日,刀上不会带毒吧,异世界人打架这么阴险的吗?
正在程千里处于“我命休矣”的悲痛中时,一股清凉的感觉覆盖了左臂。血流止住了,伤口两侧的肌肉靠拢,紧紧贴在一起。紧接着断裂的肌肉纤维、神经与血管开始自行接合,最终,被切开的皮肤上痕迹抹平,重又变回光洁白腻的样子,灰黑的颜色也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只在几个呼吸间。
程千里伸手摸了摸左臂,触感光滑,挥挥手,伸展自如。
“卧……卧槽?”她整个人都惊了。
这是觉醒了什么再生因子吗?我成变种人了?还是说这是我新的异能?
窗外又一声尖叫把程千里拉回现实。此刻城内有人在到处烧杀抢掠,她已经没时间思考这些事了,当务之急是在这场屠杀中保住小命。
可惜窗户里只能看到对面的小楼在燃烧,还有不时传来的各种声响,除此以外什么都不知道。她打开窗户小心张望,这条街上好像就只有她一个活人了,一排的房屋要么燃烧着,要么门前躺着尸体。惨叫声似乎在很远的地方,看来这一片是被劫掠干净了。
她一屁股坐回床上,又把视线投向地上那具额头流着清水的诡异尸体。
“我杀人了。”直到此时她才反应过来,在以前的世界她绝不会这样做,可现在看来这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没有感到恶心呕吐,没有害怕,就这样很正常地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真是奇怪,她经常因为一些小事而多愁善感,可杀一个人心中却没有一丝波澜。
嗯,不管了,先把装备捡了再说。她在尸体上摸索,戈松兰指望不上,她得准备好自己逃出城去。
一把小刀,一张弓,一个箭袋,一袋干粮,一壶酒,还有一个哨子。
弓箭完全不会用,皮甲太大了穿不上,哨子……不知道有什么用。抛去那些不会用的东西,她把能带上的都带上了。
最后,她把挂在墙上的黑色斗篷重新披上,打开了房间的门。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几个房间的门缝里缓缓渗出暗红血水。过道深处一片漆黑。
女孩感到一阵恶寒,仿佛走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她快步走下一楼,楼下依旧没有人,连具尸体都没有。
这间佣兵旅馆分上下两层,一楼留给想要喝酒的人吃东西喝酒聊天,二楼相当于旅店。一楼打扫得相当干净,桌椅都整齐排列,柜台也相当干净。
那个人杀进来时居然没有碰乱桌椅,是害怕发出声响吗?
此刻放在柜台上的夜火灯依然亮着——这是教会提供的技术,像是插在底座上的一个迷你玻璃火把,据说是某种特殊的神赐,只要每天祷告就可以放出不输白炽灯的光亮。此时它的顶端正散着令人安心的白光。
程千里拿起了夜火灯,塞进腰间的口袋里。反正这附近人都没了,有用的东西还是留给活人吧。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还是有个光源会比较好。
失去光源,不敢在酒馆里久留。她穿过整洁的桌椅,缓缓推开酒馆的大门。
门外的热浪扑面而来,蛋白质燃烧的焦臭令她忍不住掩鼻。她走出门外,两侧房屋在燃烧,路上依旧没有人。
很好,就这样悄悄跑出城去,然后再做打算。当年几十集《荒野求生》可不是白看的,她有信心在野外活下去。
“啪”的一声,身后的门自行关上了。
就像完成了某种仪式,以门关上为节点,周遭的一切响动都突然静了下来。眼前燃烧着的房屋在瞬间变回原样,整条街重又变回那副安静祥和的模样。
满月的辉光依旧照亮着小城的街景,屋顶甚至还留有一层白雪。
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梦,此刻的城市才是真实的景象,安宁、静谧、冷清。
“什么情……”
“啊——”
一声尖叫刺入脑海,依旧来自很远的地方,而后是熟悉的狼嚎与喊杀声。
程千里的脑海中有什么炸开了,她捂着头。刚才的那声尖叫,她已经听到过三次了!每次都伴随着什么人冲杀与狼的长啸声,每次都来自同样远的地方,就像是录制好的音频一样!
还有她在窗口看到的那栋房子,它烧了那么长时间,居然不会坍吗?
旅店的二楼走廊里没有任何人,房门都紧闭着,难不成那个人杀完旅客还会礼貌地关上门不成?
寒气顺着脊背窜入脑门,她望向两侧的房屋,没有任何一间屋子亮着灯,就像从没住过人。
背景音一样的尖叫与喊杀声机械地重复着,程千里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捏住了。那名为恐惧的情绪狠狠抓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