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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子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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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苏醒
    “咔嚓。”



    干燥的树枝发出脆响,它被轻而易举地踩断了。



    戈松兰俯身拾起一节枯木,将其置于月光下观察。这节树枝上的针形树叶已然脱落,光秃秃的枝条极为干燥。他轻轻一捏,整节枯木化作粉末。



    “太干了。”



    环顾四周,笔挺而高耸的群杉失去了所有枝条,在清凉的月光下像是无数细长的鬼影。地上堆满了枯黄的针叶和细枝,每踩一步都会发出不小的声响。若拨开地上的枯木,便会发现土地也同样因缺水而龟裂。没有任何动物的踪迹,整片树丛像是死去了。



    布里亚森林本是一片寒冷而潮湿的地带,而现在吸进肺里的空气却让他联想到了沙漠,干旱、风沙、燥热。更远处的地方,枯树染上了不详的黑色。



    “阿普什……”剑士面色凝重,他认出了这诡异灾厄的力量来源。那是曾与众星之首争锋的邪魔,他必须谨慎。



    “咔咔。”



    树枝折断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戈松兰一惊,整个人迅速闪身躲入一棵树后。微风轻轻略过地面,没留下一点声响。



    从树后探出头去,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形出现在眼底。那身影通体漆黑,勉强能辨认出四肢和躯干。它拖着僵硬沉重的步伐在月色下前行,不知要去往何方。



    “迪弗。”男人认定了那个东西的身份。那绝不是人,从它身上感受不到任何人……不,感受不到任何生物的气息。恰恰相反,浓郁的“干旱”味道从那个人形怪物身上传来,那是旱灾的化身。



    那东西的体重很轻,踩在枯枝上也没有发出多少响动;从它前进的方位来看,它是从北边的中心湖走出来的;它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五左右,如果要砍下头颅的话,角度得找准;还得考虑“阿普什”的特性,众多文献都记载了它拥有强大的防御能力……



    戈松兰大脑飞速运转,右手握住剑柄,又缓缓放下。他缺少情报,短暂犹豫后,他得出结论:得抓活的。



    这次灾厄非比寻常,本该只出现在大陆南部或是东部地区的旱灾却出现在东北方的雪原山脉中,而且靠近阿穆尔教区,距离城市非常之近。他对现状一无所知,但作为唯一造访阿穆尔的“灾影猎骑”,他被紧急派遣来阻止灾厄蔓延。这半天时间他都在外围打转,没遇到任何迪弗。这是第一个,但不一定是最后一个。



    虽然可以沟通的魔物基本都实力强劲,不过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



    无形的微风吹动银白色的斗篷,下一瞬,戈松兰整个人如离弦的箭飞掠地面。



    “呼……呼……”



    程千里一脚踩在枯枝上,脚步虚浮。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感受到刀片划过自己的气管。嗓子里有股铁锈味,他咽了咽口水,几乎一点唾沫都分泌不出来。



    玛德,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久前,他刚从昏迷状态清醒过来。周围的环境极为诡异,身后的湖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干涸了,周围的树也已枯死,树皮上粘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物质。整个世界极为寂静,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



    他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感到头脑发昏,口渴至极。刚从差点被水淹死的境地逃出来,又要因为没水渴死。身上沾着黑色的泥浆,每走一步都如行泥沼。



    不行了,走不动了。



    程千里停了下来,却没坐下休息。从醒来就沾在身上的黑泥现在已经风干了不少,却带来了新的麻烦——这些污泥在体表结成难以打破的硬块,让他四肢难以弯曲。要是坐下去,没准就站不起来了。



    一阵清风拂过,吹起了程千里额前没被黏住的头发。



    程千里眼前闪过一抹银色的身影,没等有所反应。一股巨力从腹部传来,将整个人折成V形,化作一道黑影倒飞而出。



    “砰——”



    在接连撞断四棵树后,那道瘦弱的人影终于被第五棵树拦了下来,坐倒在树干下。



    “咳咳……”



    脑子有点发懵,满嘴都是血的味道。什么情况,这是又要死了吗?



    剧烈的痛感从腰腹传来,如果不是还能感觉到腿,他都要怀疑自己的脊柱是不是断了。



    一道高大的银色身影自空中缓缓飘下,降落在程千里身前。那人手持一柄银白色的剑,胸甲在月光下展露出水面般的波光,身后绣着繁复花纹的斗篷随风飘动,兜帽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如果不是疼得说不出话,他一定要好好吐槽一下面前这个装逼犯的出场方式。



    “起来吧,迪弗(魔物),我知道你没死。告诉我,阿普什(旱灾)为什么会降临在这种地方。”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就很壮实。



    什么东西,旱灾?我怎么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旱灾?我TM刚从湖底爬出来,睡完一觉水就干了。



    还有,魔物?是在说我吗?你才是魔物,你全家都是魔物!放屁,你见过长这么帅的魔物?



    程千里终于反应过来了,刚才就是这个人袭击的自己。他双眼一瞪,向那个男人投去痛苦且愤怒的凝视。



    “嗯?”男人注意到了目光,回敬以一个剑芒般凶狠的眼神。



    “呃!”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瘦小的人形脖子一缩,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像是被吓到了。



    不……不对!我在怂什么,这个时候就应该和他对视,在气势上压过他。



    “呵。”剑士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大概只有杀人魔才会露出这种笑容,“你还知道害怕?看来有相当程度的智慧啊。告诉我,阿普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范围有多大,我让你死的痛快点。”



    死的痛快点?



    我再次看向那双眼睛,想从那里找到任何感情,但那双铁灰色的眸子就这么平静地盯着我。



    他想要杀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那些黑袍人也是,你也是。你们凭什么就这样夺走别人的生命?!



    我做错了什么?



    愤怒的火苗自心头燃起。我挣扎着想要站起,可黑色的硬壳包裹着全身,最终却不能挪动分毫。而后,怒火与身体的痛楚结合在一处,化作一股酸涩冲入鼻腔,双眼开始变得模糊。



    我张开口想要发声,怒吼却在嘴边化作呜咽:“呜……”



    欸?



    眼泪止不住地涌上来,而后溢出眼眶。



    我靠我靠我靠!这时候我哭什么,口水都分泌不出来了哪来的眼泪!



    我想止住眼泪,但那名为“委屈”的情感充塞着全身,让我不断发出细碎又软弱的哭声。



    戈松兰疑惑地望着面前的那个“怪物”,他从来没在其他魔物身上看到如此生动的眼神,惊慌、恐惧、委屈,还有一点点羞耻。



    我眨了眨眼,看见了男人那观察珍稀动物的眼神,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漆黑的泥壳在眼泪流过的地方不断开裂。泪珠不断滴在黑泥上,裂缝越来越多。最终,包裹着人身的黑泥在一阵碎裂声中崩解。



    在戈松兰震惊的注视中,一具曲线柔和的躯体自污秽泥壳中现出身形,如同一朵自淤泥中绽放的白莲。



    那张脸……戈松兰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面容,“完美”,他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词。那是不应出现在凡尘中的美貌,像是绝世雕塑家在大理石上刻下的女神面容,虽然有些亵渎,但他脑海中还是忍不住冒出了这个念想:她远比奥尔迪贝赫特什教堂里的“江河女神像”要更美。



    视线下移,女孩脖颈修长,锁骨明晰,肌肤在银月的照拂下呈现出瓷器般的光滑白净。再向下,两点鲜红的樱桃点缀于玲珑浮凸的身体上,在丝缕银发的遮蔽下若隐若现……



    “咳、咳!”戈松兰偏过头去,尽力让自己不去回想刚刚看到的画面。



    见鬼,这是个女孩,是人类!她身上“阿普什”的气息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了,这不可能。



    他只知道凡人会受到阿赫里曼与众魔的蛊惑堕落为迪弗邪魔,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见到魔物变成人类。



    化作迪弗便是背弃了光与善,那样的人将在末日的审判中永堕地狱,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再回归人身。这是记录在赞颂书《迦萨》里的预言,对于教会来说是绝对的真理。而对自己而言,也从没听说过有魔物能回归光明……



    一阵微凉的风拂过耳旁,打断了男人的胡思乱想。



    空气重新湿润了起来,周围灼热的气息也不知在何时冷却了。月亮升入了高空,将清凉的银辉洒落在枯木间。不知不觉间,森林里已多了几分寒气。



    是因为她吗?



    戈松兰低头望向那张脸。



    晶莹的泪珠挂在女孩的睫毛上。不知何时起,她已经阖上了双眼,沉沉睡去。



    “这下麻烦了。”



    剑士挠了挠头,收起了手中的剑。他想了想,又解下了自己的银斗篷,将坐卧在枯树边的女孩抱起,而后向着森林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