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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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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两仪生得龙纹变,落月交辉点千灯
    恒都天亮在卯时,早朝也在卯时,曦成帝已经很久未主持过早朝了。长期骄纵声色早已拖垮这位年迈帝王的身子骨,人也不复当年清醒。



    但今日五十有六的曦成帝在新纳的云妃的搀扶下,已颤颤巍巍坐上了龙椅,沧极殿落针可闻。



    “爱妃,念念罢。”曦成帝像是又有些累了,全天下都是他为所欲为的地方,便随手将脚边内侍捧着的飞书递给已退至龙椅阴影里的云妃。



    云妃的声音却比针还要细,念出的话比针还要锋利——“星州大水,浊溪泛滥,流民成灾,北道危矣”!



    “诸爱卿可有什么想说的,念和?”他是真的有些累了,他的父皇享福,他的皇爷爷也享福,可怎么他就不能享福呢,曦成帝不想在难得的早朝上拖太久,他想让宋丞相想个法子去解决水患,念和是宋良宋丞相的字。



    “臣以为,应派工庭水部的河工尽快前往星州,改堵为疏,同时命临近府衙开仓送粮,安抚流民。”



    “嗤嗤。”大殿内的凝重气氛突然被这几道极细的笑声所打破,曦成帝将笑得花枝乱颤的云妃拉至身旁,浑浊的老眼里有且只有云妃娇艳的唇,“臣妾只是觉得,宋大人的”送粮”之策有意思得很,不禁笑出声了,请陛下责罚。”



    曦成帝闻言,转头看向跪在众官员最前方的宋丞相许久,也抚掌大笑了起来,“好一个送粮,宋良送粮,有意思!此事就交由念和你去办罢。”



    说毕,内侍已很有眼色的宣了退朝,待到曦成帝携云妃远去,仍旧跪着的宋丞相这才踽踽起身,沧极殿本是极威严的殿,拔地倚天,高可百尺,可宋丞相却觉得每一块白玉砖都砸在了他的头上、肩上。一国之君,满朝之臣,竟任凭妖妃玩笑,看来开阳国运已是将尽,他不禁想起昨日幕僚向他禀告的西北道灵官楼的事了。



    还有一个人也在想西北道灵官楼的事。



    烈酒,美人,高原上最烈的马酒,苍穹下最美的女人。但烈酒和美人都无法让他提起兴致。



    白啸锋此刻正在西北道,他正在想灵官楼的事。



    “你为什么总是在生闷气呢?”兰堂泰庄还是那一副不甚理解却又满是担忧的神情。几人于未时抵达,兰堂部对于他的到来表示莫大的重视,他们为他举办了只有草原勇士才有资格享受的篝火晚会,一如此时。



    可他的闷气却无法与一个无虑无忧的少女诉说。



    她的眼睛是那样的晶莹,她的心也是那样的晶莹,白啸锋仰头将烈酒一口吞下,低垂着眼,长满茧的粗壮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白玉杯,篝火将他比夜还深还黑的双眸点亮,他的话很轻:“曾经有一个人也问过我,我同他说,等到天下再没有其他人生闷气,我也就不会生闷气了。”



    “你可真有意思!连我阿妹都绝不说这么傻头傻脑的话。”兰堂泰庄笑得前俯后仰,眼睛弯成了今夜的月牙,又是那种无忧无虑的银铃般的笑声。



    白啸锋也跟着笑,他很少笑,他从来不笑。



    因为全天下的人都在生闷气。



    他见过赤地千里无禾,他也见过流民饿殍盈野,他更见过塞外埋骨如泥。



    四海皆泥漉,苍生万般苦!



    身旁最后的一坛酒已空,白啸锋抬头怔怔瞧向了兰堂泰庄,他与她相识不过一日,他却将她瞧得那般仔细、那般迷恋,直到少女不明所以然眨巴着晶莹的眼,他忽的笑了,此时兰堂泰庄也忽的觉得这个东陆人笑起来可真好看,他问她:“你说我有法子能让其他人不生闷气吗?”



    “我可以帮你。”



    兰堂泰庄答得极认真,她想让这个总是生闷气的东陆人多笑笑,阿妈说生气是会折寿的,她想让他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能够和她一起多笑笑。



    篝火适时暗了下去,有风沙的夜晚是凉的,是雾的,也是黑的。两人一时无话,白啸锋又开始摩挲手中的白玉杯,还是那样的小心,他没有经历过女人,但他是一个正常男人,他需要去承认也需要去抑制这一刻内心中蔓延的感动和悸动。



    少女却不知这份情愫,她托着腮仔细地继续说道:“我阿爹说过,吃饱了饭的人就不会生气,我认得淮远城里所有的米肆肉肆。对了,我还可以带你去商市!”兰堂泰庄的眼神里折射着明亮的自豪,“我们兰堂部的商市可是整个高原规模最大、最热闹的!肯定能帮到你。”



    “嗯,听你的。”



    “嗯,听我的!”



    前来添酒的侍女们悄然退下,她们笑得有些暧昧,看来这位贵客不日便要成为她们的新主人了罢。



    白啸锋是子时来拜见兰堂穆的,他当然没有喝醉,他只是意乱情迷。



    兰堂穆也早已知晓其来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一时间如有拉紧的弦绷在二人之间,动一发而牵全身,谁也不能动,不想动,不敢动。



    几声深夜深处的狼嚎,白啸锋这个后辈先开了口,他用一种丝毫不留退路的语气问这位高原的大王:“你可愿信我?”



    “愿。”



    “你可愿助我?”



    “愿。”



    “你不问?”



    “不问。”



    “你不悔?”



    “不悔。”



    风沙用刀记录了这一场隐秘的夜话。有风沙,无月光。



    即便他不来,他不问,二人也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心有江山,有天下兴,有天下苦,心有万民!二人也更不知晓,几十里之外刚刚悬了牌子的灵官楼中,新帝夜会兰堂王早已被记载在册,大风起兮,风云翻涌,谁敢入世?谁主沉浮!



    十五日后,杏月廿八,风变得轻了,沙也渐少,但天也还未亮,兰堂商市也还未开。淮远城周围比往年多了不少人,人挤着人,有自己来的,有替人来的,也有瞧着热闹来的,所有人的目的有且只有一个——六合起,天下卦!是人总想求一个明白,求个笃信,到底是龙是凤,还是无作无为,抑或是走险路、行独路,抑或是死!



    大掌柜让听音带了话回来,字条上工整的小楷写着他不日将抵达星州,陆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斗棋的棋局已开,我执少子,不围,不合,急攻,快攻,直捣老子。眼下高原的事需尽快办好,她抻了抻身子,吩咐越桃:“去,让外面的人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有总角小儿,陆柳给他塞了满口的蜜饯,有耄耋老者,她干笑着喊水芝来沏口茶,当然也有壮士,有女人,有流氓,有侠客,还有宋丞相的门生。



    今日第一日,她等的人还没有来。大掌柜放出的消息是整整七日,她等的人一定会来。



    风牧合是第二日卯时到的,他的人和他的枪一样冷,他的枪叫雪幻,他是雪幻山庄的大庄主,是北部高原的绿林魁首。只听得陆柳白着眼抱怨道:“你来凑什么热闹?”



    “我怕有人伤你。”



    “笑话!”陆柳被气笑了,披头散发叉着腰的姿态像极了昨日排队混进来看热闹的那个地痞小儿,“谁伤得了我?”



    “须弥不在。”风牧合话不多,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她懒得理他,但她也晓得他是在担心。陆柳早在十二年前就已认识风牧合了,那时他还是雪幻山庄的少庄主,师父带她前去连云城拜访老友,连云城也很冷,她窝在师傅和老庄主旁边的暖炕上不愿动弹,不一会儿便见着一名持长枪的少年进来请安,个头还没有长枪高,眉眼间却和老庄主有七分相似,话很少,只是对她点了点头,自此便算作是认识了,而后冷须弥也随师父访友,本就是同龄的人,离得近,三人也慢慢熟络了起来。



    “让水芝给你安排一间房,来都来了,那就给本灵官当几天护卫,先说好我可没银子给你。”说罢,陆柳就又没个正经的窝回了榻上去,“越桃、越桃呢?快给炉子添点碳,我再睡会儿。”



    怀揣着各类心思的求卦问卜者挤满了院子口的长街,第二日到第六日的商市也热闹照旧。



    水芝变成了这几日里最忙的人,她忙着为另一群怀揣着各类心思但却不求卦问卜的客人打理起居。眼下晚膳就已需要安排两大桌了,她很是头痛,陆柳喜辣,风庄主口淡,海逸师父茹素,风崖府的小侯爷嗜甜......更别提南疆那位第三日便到了的昼教大祭司了,她恨不得每日七七四十九只手,方能做完这九九八十一道菜。



    “你们平日里很闲?”陆柳也很头疼,她更心疼灵官楼的钱,“星州不是发水害吗,不好好守着你的风崖府,来这里做什么。还有你,我记得南疆诸部今年收成平平,教里都没多少香火钱吧。”



    许之策正吸溜着刚端上来的杏酥饮,是端坐在旁的慎棠接了话:“教里自有木长老管着,不劳外人费心。”



    被反噎了一口的女人脸色更难看了,没好气地夹了块最大的夹沙肉,嘴里囔囔道:“明日一过我可就要关门谢客,你们打哪儿来就打哪儿回吧。”



    明日便是第七日,天行七日来复,第七日也是卜天下卦的最后一日。



    环顾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鼎鼎有名,却也都各怀心思。她这几日还替另一些鼎鼎有名的人起了卦,东宫来了,悦意城来了,芸生诸岛也来了,陆柳虽平日里没正经,但她从不说假话,也不说大话,更不说胡话。灵官楼自创立以来,一直禀受天意,时也,命也,陆柳是个例外,她虽不全然信命,但饶是她也晓得,天意终不可为违,所以她从不乱说话。



    东宫已无君王种,天下尚有从龙气!



    诸地豪杰抢破头的玲珑山河,到头来都是那一人的,她真正等的人,前六日都未前来的人,那个一定会来的人。



    那是一个从头冷到脚的男人。



    仿佛石人陶俑,已无人可感知他的喜怒变化。



    但陆柳所等的人却不是他。



    陆柳等的是他身后的那只高原郦鸟,是那只还未出世的沧溟凤凰。灵官楼和天下都在等的人,是兰堂泰庄。



    而千里之外的星州,大掌柜也在等一个人。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叩敲着檀木桌,另一侧的手斜撑着额,闲散仿若风月公子,而月光把他的白衣衬得极冷,肤色更冷,冷须弥隐在黑暗中的眼神比肤色还要冷。



    推门的吱呀声蓦的响起,正好是他叩敲檀木桌第九十一下的时候,只听来人问道:“大掌柜带了多少筹码?”



    冷须弥没有抬眼,也并未接话,他继续叩敲着,噔、噔、噔——直到第一百下,适才端起茗茶一呷,霎时间那张檀木桌已悄然化作粉尘!



    无声飘散的粉尘把他衬托得更像是话本里的风月公子,冷须弥竟然笑了,回道:“不先表达一下你的诚意吗,燕太傅?亦或是该叫你——东湖君?”



    无声洒下的月光如水,无人说话,也无人去关注这一片如水月光,暗潮却在来人眼底涌动,他也在笑!



    但是他的笑却又与冷须弥不同,无声月光下的粉尘有如飞散的荧光,他的笑是和煦的、是温柔的,他的笑点亮了他的眼。



    燕衡走到冷须弥对侧落座,这位名震天下的太傅此刻只是一位笑眼弯弯的少年人,抬手吩咐小僮重新抬了一张桌子过来,这才慢丝丝的答道:“在下,就是最大诚意。”



    冷须弥哼了一声,他转头看向了窗外,还是那盏如水明月,不知西北道那个无法无天的女人如何了......他回过头来正对上那双极亮的笑眼,燕衡不禁莞尔,冷须弥直觉不喜欢这副表情,士族的贵气永远是在俯视,士族的笑容也永远是在疏离,但燕衡却又是斗棋局里不可或缺的少子,亦或是,执棋之人。



    他忽的将桌上的茶洒了出去,洒向月光,继而冷冷道:“那就请燕太傅在星州与灵官楼一道看场庆宴吧,落月节,点千灯。”



    话毕,又是一阵无声风过,冷须弥却已不在,燕衡的脸上还挂着笑,他其实很不喜笑,但他总是在笑,斗棋是这位名门太傅少有的心爱娱乐,两方棋手相对而坐,一人执少子,一人执老子,少子需在棋盘上搏命厮杀,一步步破开老子的围局,方算是获胜。此时他用手指沾着茶水,在那张新抬来的檀木桌子上慢条斯理的画着棋盘,明月坠下,点点荧光映在桌子上,映在水做的棋盘上,燕衡却不笑了。



    半响后,他轻声喃喃道:“好一个落月点千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