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寻兰堂穆。”等待良久,白啸锋的话一如他的人,无动于衷的疏离与简洁,不带情感,却直中要害。
这次却换做是少女迟迟不回应了。
她可以帮任何人,也可以帮他去寻任何人。但她不能。
那条区别于自身与世界的护城河,那个鲜血颜色不同于其他种族的标记,但他不能。
可郦鸟终究是美丽又纤细的,她是十五岁的郦鸟。
她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是淡淡的温暖,是淡淡的忧伤,是淡淡的冷漠,唯独没有狠毒,没有狡诈。她定了定神,声音已不复之前热情,更多了一份审慎:“我可以帮你,”她的颤动的睫毛出卖了她的紧张,“我可以帮你寻兰堂穆。”
白啸锋点头,他早已知晓回答。这等质地的红玛瑙,普通的贵女如何能拥有。他曾想着这一趟怕是要落空了,蒲月可再走一遭。但是少女的亲近却让他说出了本不该说出口的话。他要快些寻到兰堂穆,他也在赌,他们都在赌。
“谢谢。”白啸锋的感激夹杂在风沙里。
“但你若不安好心,我会让你葬身在此处。”兰堂泰庄恶狠狠的瞪着眼威胁,虽然十五岁的少女神态终究是稚嫩了一些,但白啸锋知道,她会的。因为她是高原的郦鸟,是高原的凤凰。
一声呼哨,只见一头通体雪白的眠狼自阴影后跃出,兰堂泰庄亲昵的揉了揉那颗硕大狼头,随即翻身而上,“月亮乖,我们去寻阿爹。”月亮是头雪白的眠狼,是兰堂泰庄的坐骑和玩伴,兰堂穆是兰堂部族的王,是兰堂泰庄的阿爹。
白啸锋招呼队伍跟上,日头已开始西斜,两三声的狼嚎马鸣点缀着这只风沙中前行的队伍,不时有少女的笑声响起。
陆柳抖着身子,直直目送他们消失在远处,她不愿呆在寒冷的地方,尤其是地势高的寒冷地方,因为她极怕寒冷。自她从师父手上接任灵官之后,便把灵官楼从极北搬去了东湖,寒冷是她的催命符。
此时低垂的太阳已近全部落下,再没有更多的温暖让这位看起来娇瘦单薄的灵官可以倚靠,陆柳搓了搓手,和冻得有些发红的双颊,自怀里掏出一只啼风兽,相传此兽似鸟非鸟似兽非兽,极难捕捉驯化,仅生在大渊西北海域香颂诸岛的啼风城周围,能日行万里追风逐影。陆柳将一小卷字条绑在啼风兽的银爪上,是要让它送信——“去!回家。”
兽影比日落更快消失,陆柳满意的点了点头,也转身离开。每年黄雾季节一过,苍冷高原的商市便开。说是商市,其实就是部族为了与东陆进行互市而专门在各王城周围设置的大型市井,偶有南疆与海外诸岛、甚至极北之地与远东地界之人前来,日生而商市开,月生而商市闭,是每年春夏的盛宴,等到了朽月,寒风便会来吹散这片喧嚣,整片高原将又会陷落到那熟悉的陌落冷清中去。
眼下正是杏月,那位“夕照皇帝”的大国师在端月里曾预言,今年的风沙来得猛来得烈,却也来得急来得早。已有不少勤快的商队在兰堂部族的王城——淮远城附近的商市聚集。
骡和马的腥膻臭味让陆柳很是难受,赶忙捏紧鼻子奔进了门,灵官楼是江湖上最不缺银钱的,正如它的名气一样,名气有多大,声望有多大,财富便有多大,它存在得太久太久了,也富丽得太久太久了。
陆柳在商市买了间顶豪华的三进院落,为什么是三进,因为苍冷高原有且只有三进。
高原的部族仍旧过着游牧生活,他们厌恶东陆的繁文缛节与装腔作势,但是他们也需要东陆的技艺算经与金器玉石。陆柳是从一个年轻的东陆商贾那里买下来的,院子很细致地还原了念江隐州城一代的风俗文貌,半凹的檐头有些低矮,便于让雨无声的滴落,一进院的照壁后方凿了口方井,寓意四方通行,雕窗花是蒲樱纹样,看得出是花了心思。
壁火照得里屋暖起来之后,陆柳手上的卦象让她不觉莞尔,灵官算卦,乾坤尽显。但今日不同,不同的又不仅仅是今日。
无事不占,不动不占,她却偏要无事问占,不动问占。
起卦为险,一变再险,二变甚险!三变祸福相依,而晋为补天,是凤象。一如她每次的卦辞,每次的千凶万险,每次的中宫凤象!补天的凤凰,陆柳有些发愣,师父留给她的这一盘斗棋,是用天下苍生做的局。
“听音该到家了。”她呢喃,困意比寒意来得急,“明日也该悬上匾额了。”
而这边,琴台峰下,东湖以西,长风城北。
一位月白素衣公子的手上,正捏着那张从听音银爪上取下的字条,力透纸背,不像是人所写,更不像是女人所写————六合起,天下卦!
他很多时候不能忍受这个女人的一切,她招摇,张扬,无所不狂。但他很多时候也无比宠溺这个女人的一切。江湖上尊他“大掌柜”,灵官楼大掌柜冷须弥,名是冷的,脸是冷的,身是冷的,心确实热的。
传闻冷须弥无父无母,无师无派,无义无情,六岁不通人语,十岁已震天下,十三岁却消匿于江湖,三年后灵官楼便多了位“大掌柜”。
此时的他看起来极冷,更冷!但他却在笑,覆手一晃,字条已碎成了灰,对着身后的人道:“明日将消息放出去,灵官楼不日将于西北道淮远商市起卦,替天下豪雄占问。”待那人退下,他却又低低的笑了,是说不出的意犹未尽,“且让我看看你的棋艺罢。”
有风沙的夜晚虽是响着的,风沙却也懂得不扰人清梦。高原深处的白啸锋和兰堂泰庄仍在赶路,京师恒都的曦成帝今日新纳了妃,夜晚还有捣衣声,大掌柜眯了眯眼,乱世里的最后一夜,平淡如同日日夜夜。
醒来已近中午,陆柳翻了个身,门外适时响起一个官话发音稍显生疏的稚嫩少年声:“灵官大人,送牌子的人到了。”她仍未清醒的脑子停了一下,才想起少年口中的牌子是什么,是灵官楼的匾额到了。
陆柳咂咂嘴,哑声吩咐:“去找水芝处理。”门外的脚步声便也渐远,等到再也听不见,陆柳才像记起了什么似的,急急喊道:“哎!越桃!我要吃南市那家的笋丁包。”
笋丁包自然是没有吃到,水芝禀告悬好了匾额后,越桃莆一出门便被无数涌来的人潮围了个水泄不通,逃也似的跑回了里院。越桃便是刚刚的少年,陆柳买下这座院子时,他脖子上的草绳正被人牙子攥在手里,院落已换主人,那么人也是要换主人的。她看他面善,便留了下来,取名越桃,她喜欢用花儿为人取名,她都已是无根飞掠的柳枝了,留些娇娆的花儿在身旁总归算好。
越桃还不知买下他的灵官大人是何人,也不知接纳他的灵官楼是何处,他的官话还不大说得明白,湿漉漉的茶色瞳孔里满是被人群骇住的恐惧。
看来大掌柜是将消息放出去了,做的不错。陆柳闭着眼倚在榻上,于无人处,她也总是如柳枝般没个正经,临行前大掌柜系在她腰间的蜜饯已快吃完,算了算昨夜里那二位的脚程,也该顺利见到兰堂穆了。那么她也该干自己的活儿了。
六合起,天下卦!
多年未见踪迹的灵官陆柳,一人一扇,杏月廿八,淮远城外,起卦!
是福还是祸,看天下的造化了。
同一时间,当曦成帝接到了灵官现世消息时,他手中同时还摊开着另一份呈禀的飞书——星州大水,浊溪泛滥,流民成灾,北道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