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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壬之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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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白轻泽有些担心,但也无可奈何。



    小楚今天白天一天都不在,那对夫妻也会去上班,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白轻泽心想。



    可就算在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虽然自己能够看到它们,可真碰到了也只能像今天一样——跑,就像今年的前两次搬家一样。可能向这种无奈滑落就是自己现在浑浑噩噩、毫无希望的人生的方向吧——另一个方向是精神病院,当然或者还有人生的反方向,人死了。



    无论如何,乌龟是要买的。白轻泽把黑色的情绪押回心底,盘算着今天的计划:吃了早点去商场的休息室简单梳洗一下,下午下班先去买乌龟(话说乌龟平时吃什么?),早点回家不要拿着乌龟被抓包,然后...想到要回家就头痛。



    朝阳带来一丝薄幕,小城清冷的街道晃动出三两人影,树上鸟儿的清啼不解白轻泽沉重的心,两者渐行渐远。



    “费明熙,你要睡到什么时候!今天再迟到你打是挨定了!”声若洪钟,回响不绝。



    隔壁小区,A栋1702。



    费程嘴里叼着烟,不堪耐烦的煎着鸡蛋,“老子一会儿下去给你拿奶,我上来要是没看见你规规整整的,你就等着吧!”两个蛋,煎的犬牙呲互、水乳交融,幸好最终还是停在了焦香四溢。



    打开门,费程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才按电梯下楼。



    很不巧,从十七楼到一楼,今晨只有费程一个人。



    只身一人,避无可避的空间,恰到好处的时间,规律的机械声,还有别出心裁安装在正对开门的整面半身镜,回忆总让人无处可逃。



    费程三十六岁,正处中年危机,费明熙十一岁,正处升学危机。费程的老婆,费明熙的妈妈,两年前离家出走了。



    原因大概是觉得生活没有希望了。



    三年前,费程所在的公司倒闭,一切都要从新开始。也许是错估了自己,也许确实是竞争激烈,费程接下来的一年里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突然的赋闲让费程无所适从,继续等待与择易而就之间的选择也让他时刻矛盾不已。



    然而,最让人难以忍受的还是气氛的变化。



    妻子本来为了配合费程选择了闲职,工作简单但收入微薄,可以多照顾家庭。而费程工作变故导致收入减少,让家里大部分的愿景戛然而止——想换的灯具和沙发、旅游的计划、为了孩子上学要换的新房...两人之间的话语也从互相鼓励、每日消沉、怨怼度日到了沉默不语。



    家里的灯坏了,客厅的灯频闪不断,次卧的灯则干脆对开关没了反应,但也没人提起。



    度过了漫长的白日,沉重的夜晚才会降临。



    因为要做作业,费明熙住到了主卧,每天妻子下班回家越来越晚,回来做完饭就钻回次卧,没有声音、也没有光。



    费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有时开灯,有时关闭,不知哪个更难熬。



    每天关注的招聘信息成了或许唯一的出口,可日渐的压力和选择的纠结只让人愈加疲惫。



    费程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样,他想:也许本来两个人的关系基础有份合同的话,里面就包含了工作,或者叫未来这一项,现在是自己搞砸了。



    再过段时间,再等等机会。孩子的事也商量好了,等他上初中就先去附近的住宿学校,这样家里近期的压力也会小很多。现在只是还不适应,会好的。费程想。



    然后,那一天来了。



    不用再去适应了。



    电梯门开了。



    “您好,一共六十三块八。”



    滴,扫完码,白轻泽装好东西,眼睛盯着打印口,滋滋的声音里,纸条一截截的从打印口长出来。



    您的小票请拿好,白轻泽转头看着顾客远去的背影,这是计划好但没有说出口的声音。



    虽然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但实际上白轻泽还是蛮喜欢收银的工作的。



    商场位于市内一栋商业综合体内,分为两层,入口在地下一层,有蔬菜、水果、肉类、海鲜以及食品杂货等区域,收银台在一层,有家居、日用、文具、电子产品等区域,货架鳞次栉比,商品琳琅满目。一共八个收银台,白轻泽分配在从结算方向看的最左边。



    现在还早,也不是节假日,商场里顾客还不多,但人也差不多够多了。



    保洁阿姨和保安大叔,商场内的导购员和陈列员,仓库里负责搬运的职工,还有自己身后的收银同事。



    看来合租的人还是太少了啊,白轻泽想,手指卷着购物收据,上次租的一家有四户,连客厅都有人,就从没出过事。



    按理说它们不来人多的地方,大多数时候应该吧,毕竟超市里从没见到过。



    可人多也有人多的麻烦,不想和人争就事事都得忍让,连厕所次次都得最后上。白轻泽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收据扔到脚下的纸篓里,这都算不上什么,比起早上那种惊吓,不上厕所都行!



    下一位顾客到了,白轻泽抬起头,脸上露出微笑,“您好,欢...”



    又一次没说出口的话。



    白轻泽怀疑自己看到了菩萨。另外,可能瞎了。



    那人浑身散发着白色的光芒,光团旋转着,散出的射线逐步褪化出七彩的颜色,耀眼仿佛太阳。



    找不到具体光源,仿佛她本人就在发光,不过旋转的事不能夸大,应该是白轻泽自己差点摔倒导致的视差。



    手扶着台面,白轻泽眯着眼,眼前的人光芒四射,可细看起来却是一身黑。



    从上往下,利落干净的黑色短发,墨镜,鼻梁英挺,嘴唇薄薄一抹,身上穿纯黑短款抽褶风衣,墨色修身牛仔裤,暗纹帆布鞋,只有伸向白轻泽的手白白净净的,显得和光同尘,一点都不起眼。



    揉了揉眼睛,白轻泽站稳,是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女人。



    本能的,白轻泽觉得这个人能救自己。



    清晨见到的那东西,虽然自己本来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感觉上和面前的女人在本质上就是相反的东西。光明驱散黑暗,听着就这么合理。



    女人买的大多是清洁用品,包括全套的牙具、清洁套装、毛巾和一些水果,看白轻泽站稳了身形,也收回了手。



    “不好意思,欢迎光临。”白轻泽恢复了业务微笑。



    就像在黑暗里待的太久的人慢慢适应突现的阳光,白轻泽感觉女人身上的光芒不是那么刺眼了,看起来只是在身体轮廓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但却也是真实到无法忽视的程度。



    白轻泽接过牙具,大脑飞速旋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貌似不经意的问:“美女请问有我们超市的会员卡么?”顿了顿,“有会员卡的话能积分哦。”



    低着头,白轻泽明显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一针见血、图穷匕见、去意已决、天光开裂。自己平时肯定是不会说这后一句的,现在看来感觉多余又明显,只好硬低着头等回答。



    “没有。”声音有些低沉,但确实是年轻的女声。



    “那...要不我给您办一张吧,常到我们这儿来消费还有折扣优惠,”意外的,紧张尴尬到缺氧的白轻泽感觉自己没结巴,“您报一下手机号吧。”



    等待对方回答的一秒在白轻泽的意识里似乎有半分钟那么长,幻觉里背后同事因为突然积极的自己而投来的目光仿佛灼烧。



    一直以来,只要是工作内的,份内的事,多难的话白轻泽都有办法说出口,但一旦涉及到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愿望,就会变得艰难万分,仿佛暴露了多么可笑的事。



    “嗯,不用了,结账就行。”宣判。



    白轻泽没有勇气再发一语,哪怕事关自己的一切。



    “哦。”白轻泽分不清是自己嘴里漏出的一声,或者只是幻听了自己心里的失望。



    驾轻就熟的扫码、结账,看着光芒逐渐远去。白轻泽低下头,满心苦涩:就这样吧,原样也挺好,不给自己惹麻烦也不给别人惹麻烦。



    后知后觉的,白轻泽想起来自己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光晕,虽然弱了不少,但当初林清的身上也散发着这种微光。



    是的,当初和林清在一起的原因,白轻泽很想笃定的说是两情相悦,但自己终究骗不了自己。



    可后来林清也死了。



    这样想着,白轻泽也就释然了:什么嘛,自己的命就自己受就得了,还要拽着别人,最后搞的好像欠人家情。坦坦荡荡,两袖清风,这样就最好。



    正出神着,突然感觉面前一亮,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人又转回来了。



    “这次的还能积分么?”神仙下了凡。



    白轻泽抿着嘴,止住令人目眩的喜意,眼睛里闪烁着光彩:“那我先给您办卡,您报一下手机号吧。”



    一串数字飘出,犹如仙乐,在白轻泽的脑子里不断回荡。



    欠就欠吧,白轻泽还晕晕的,去他的坦坦荡荡,去他的两袖清风。



    在脑子里和机器里都输入了手机号,白轻泽自然而然:“请问贵姓?”



    “莫,莫须有的莫。”莫小姐摘下了墨镜,仿佛让对方把自己的姓名和脸对应上,“莫染江,染红江水的染江。”细长的柳叶眼内垂外翘。



    莫染江,白轻泽在心里默记着这略显粗犷、和长相不搭的名字。



    “那...”有些犹豫,莫染江还是问了出来:“常来能打几折?”



    白轻泽视线顺着光晕慢慢滑下。



    “九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