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轻泽是个胆大的女孩子,不是天生如此,是迫不得已。
晚上十点,离开收银台,白轻泽从工作的商场走回家。合租的房间,一间带独立卫浴的主卧,同住的还有次卧的一对夫妻和另一间次卧独居的女孩。
换了睡衣,简单的洗漱了一下,白轻泽把耳朵贴在门上,确认了一会儿隔壁嘈杂的音乐和另外一间对此毫不掩饰的咒骂声。躺回床上又仔细听了一下,楼上似乎有人在哭。
带上耳机闭上眼,感受着由吵闹杂织的综艺里面的人声,催促着自己赶紧入眠。
无论是否和另外两家相比,白轻泽都是个好租户。
7:30-15:00的白班就早出,下班后磨蹭一会儿,然后走去远一点的商圈,找一家气氛上允许一个人吃饭的餐馆,慢慢的吃一顿晚餐再回家;15:00-22:00的晚班就稍微起晚一点,八点骑上自行车赶八点半图书馆开门,到下午两点半再骑回商场上班。
早出晚归,没有吵闹,吃饭尽量外面解决,还特地选择了成本高的独立卫浴房间。
但白轻泽很感谢吵闹的租友,毕竟能平静的生活下去已经应该足够感激。
因为,自己能见到“它们”。
第二天是白班,早上6:30起床,只需要刷牙、洗脸和简单的画下妆就可以出门了。
打开厕所门,有人坐在马桶上。
准确的说只是一个黑影,看不清眉目和服饰,但不是那种深邃的黑,里面还带着些脉络状的浅白色,白轻泽甚至可以透过它的身体看到后面的瓷砖。
提一口气,屏住了呼吸,白轻泽控制着开门的右手,尽量还原开门时的力度,轻轻的拉上了门。
坐回床上,白轻泽平复着紊乱的喘息和不断泵到脑袋里的血液,眼睛盯着厕所门,纤细泛白的指节抓着充当床头的铁栏直至泛青。
没有尖叫,也没有落荒而逃,白轻泽告诉自己,已经做的很好了。
这鬼东西就是这样,神出鬼没,不分时晌。白轻泽已经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就能看见它们——至少是从孤儿院起,也不知道这东西具体是什么,但她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见过它们无目的的游荡,也见过它们赘着活人。但她不敢多看,它们似乎对视线很敏感,第一次对上它们黑洞洞的眼窝时白轻泽是直接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虽然腿上缝了三针,也幸好如此,没有更多的麻烦。
最让她害怕的,也是最让她后怕的,是大二那次。
上课时她看见同系临毕业的师兄从走廊走过。是师兄和一个黑影,一前一后,师兄跟着黑影走。
两个人形平行走廊走成一列,像军训时候的同步。手对手,脚对脚,不是正步,但也不像正常走路,向着走廊尽头的楼梯。
师兄是白轻泽的同乡,是白轻泽在大学除了室友和同班之外少有的说得上话的人。她想追出去把师兄叫走,或者说叫醒,但是站不起来,腿上只有冷汗,没有一丝力气,只剩心里焦躁和恐惧搅成一团。
但师兄走路的姿势实在是太怪异了——当时白轻泽也说不上来哪里怪,只感觉有点像踮起脚来走,但又有些不同,终于也有人注意到,站起身追了上去。这破学校除了天天都上课去有人会觉得奇怪,其他什么事只要不招来媒体都没人在意。
去的人是林清,白轻泽别回头不愿去看,苦恼冲兑了恐惧。这样也就行了吧,白轻泽不愿再去想。
过了五分钟,就在白轻泽也开始对着黑板昏昏欲睡时,窗外闪过了一道黑影,然后就是“咚”。
所有人都跑到窗边去看,此起彼伏的“我艹”,老师抬起手想说两句,然后也冲到窗边。
喷溅状,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缓缓的蠕动盛开着。
白轻泽挤到几个看不下去想跑去厕所的女生留下的空位,往下看,身形、衣服,是师兄!
白轻泽刚微张开嘴,眼泪还没从眼角流出来,她看见了一张诡异的笑脸,一闪而过。
按理说时间可能只有零点几秒,白轻泽却记得清清楚楚。一张笑脸,两个嘴角弯上去,两个外眼角也向上翘,整张脸向上拉动着,和林清相处的三个月,白轻泽从没见过这种笑容。
“咚”。
伴着耳边扯动衣角猎猎风声的残影和迟来的惊呼。
浅浅的光,散了。
黑影从林清的身体里站起来,抬头看。白轻泽躲了一下,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和其他人并没有区别,眼神又游移回黑影的脸上。
黑如凝质的脸没有五官。慢慢的,脸上如肌肉般的抽动,扯出了嘴角,耸出了鼻梁,翻出了眉耳,滚出了眼仁。熟悉的,林清的脸。
眼泪,断在了尖叫里。尖叫,淹没在尖叫的海洋中。
现在是早晨六点半,距离隔壁夫妻起床应该还有一会儿,另外一位在这个时间基本不用考虑。
白轻泽轻轻的从床上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旅行用品套装袋放到靠近门口的床尾,蹑手蹑脚拉开简易衣柜的拉锁拿出了白色T恤和浅绿色长裙,看了一眼厕所门,咬了咬牙,钻到衣柜和墙角的夹角里换了衣服。
又转到床的另一边,拔下充电器和手机,放进套装带里,白轻泽穿上鞋,轻轻的拉开门,吱呀的响声扯动着心弦。
一小步一小步,白轻泽脚尖先着地,半弓着腰,偏回着头,慢慢的,一步走完身体再跟上,正着走倒像是倒着走。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那种经历,下楼梯的时候算错了一阶,本以为还有一阶要下,却一下踩到了实地上,心脏会嗵的跳一下,脚也会软一下。
在意识中的最后一阶台阶上,白轻泽踩到了一个人。
还没等脚上落下力,绵绵的触感让白轻泽瞬间就脚软了,两手乱抓,一下就瘫倒在一个人的怀里。一个贫瘠的怀里。
轻轻的惊呼出声,迅速又咽了回去,白轻泽看清楚了面前的人。
发梢飞舞,满嘴白沫,一只手捞着白轻泽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拿着牙刷,有星点的泡沫落在白轻泽的头上。
“哇,白姐姐你真是的。哈,这么鬼鬼祟祟的,”楚黄娥——嗯,是叫这名,据她说这名还是位才女——探着身子往里瞅,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瞪得老大,咕噜乱转,声音倒是压下去了,“哦~哦,是带了男朋友回来?”
把白轻泽拽起来,也看到屋里床上没人后,楚黄娥接着刷牙,嘴里含混不清:“钗禄额...摁诏是杉搞呵。”
白轻泽捂着心口,脑子里有些缺氧。心有余悸的转头看,看起来没什么情况——虽然其实也不知道声音会不会惊动它们。踅摸了一下,她说的可能是:踩了我,你倒是先倒了。
先轻轻的关上门,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喀拉拉的金属声让白轻泽顿了一下,还是转动钥匙反锁了房门。
这丫头是压根就没想厕所里也可能有人么——先别管是不是人。无论如何得锁上门,小楚虽然是这样,但一会儿万一反应过来怀疑起来偷偷进去看看,白轻泽心里一沉。
回过身,人不见了,白轻泽扫视了一下,公共卫生间里传出了“咕噜噜”漱口的声音。
楚黄娥,一个能让人皱着眉露出笑容的女孩子,与白轻泽合租住在单独一间次卧,就是之前提到的另外那位。
胸不大,力气却意外的大。第一次和白轻泽见面时正在往屋里搬平板电视,人和物件很契合,合作的非常完美。当然,这是白轻泽知道她性别之后的评价。
后来白轻泽了解到这是房东新家淘汰下来的电视,说是给小楚用了,但房租的价格就别再讲。一开始她觉得小楚亏了,毕竟这年头谁还看电视。后来想一想又觉得可能是赚了,本来这人真能想的起来讲价的事么?
可如果再加上房东可能只是不想自己花钱雇人处理,随便找了借口让小楚当搬运工,但这个搬运工又和运送这42寸的电视的工作如此般配,白轻泽决定不做更多评判。
白轻泽喜欢有人在的地方,这是逼不得已。但她不喜欢和其他人相处,从小起就这样,可能是有些自卑,也可能是自己太容易轻信于人,心理做的自我防护——当初和林清谈了三个月算是不多的意外,小楚算是情理之内的例外。
小楚的行为很难以成年人的思维预测,事实上白轻泽也确实怀疑过她的年龄,到后来才确定了,她确实只是少根筋,当小孩看也没差。
就像现在,她漱了两次口,擦干净嘴角之后又含了一口水,身体突然挺直,直冲白轻泽过来,想说话,嘴角却先漏水了。
“唔...”她用手抹了下嘴角,想了半秒,把水咽下去,然后说到:“啊,不对,白姐姐,你厕所里肯定有人,在厕所里。咦,那你这么小心干嘛?”
这种人应该不太容易生病吧,白轻泽想着,解释道:“没人,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能是感觉到话语里面的苍白,白轻泽又补充:“真的没人。”
白轻泽真想给自己两个巴掌,每每都是这样,和人说话就脑子不转,事后能想起来一百种更好的说法,可现实里次次都一样。
小楚蹙起眉毛,抬头皱脸紧盯着白轻泽——不得不说,小楚长得真心可以称得上楚楚动人,身高一米六出头,留半长顺直的黑发,小圆脸,杏眼丰唇,两支眉毛细细弯入刘海,宽大的白色睡衣上画着好几只乌龟。
如果不是白轻泽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的洞洞拖鞋的话,真可以算是上帝的优秀造物。
半晌,脸上显现出露出了过多颗牙齿和的笑容,小楚翻着眼睛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点点戳着白轻泽:“你,有,鬼,欸。”
说罢还没等白轻泽反应,转身回屋,似乎已经满足于戳穿了白轻泽谎言的现状。
半路又折返回卫生间拿了牙具。
趁这机会,白轻泽走过去,摸了摸小楚的头,叹了口气:“我买了只乌龟,怕它跑掉,早上又怕吵醒你们,不要瞎想了。”当然白轻泽没有养乌龟,但过两天估计就有了。
小楚“哦”了一声,“嗯?”似乎又反应过来,“给我玩玩...不是,给我看看。”
白轻泽一边开门一边说:“改天吧,我得上班了。”想了一下,问:“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大学城电影院恐怖片连映,我要去从早看到晚。”牙刷挥舞着。
看恐怖电影不用花钱去啊,白轻泽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另一间侧卧的房门,小两口似乎也要起床了。
摆了摆手,白轻泽整个身子出了门。
“记得啊,我要看乌龟的。”门里传来的声音少有的认真。
乌龟今天就得有!
浸润在初夏清晨的微风里,白轻泽感觉到心还在砰砰直跳。带着颤意舒了口气,调整呼吸平稳心情。回忆着早晨令人屏息的经历,然后楞住了。
脚尖先着地,一步走完身体再跟上。
正着走,倒像是倒着走。
师兄当时也是这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