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魁梧大汉第十八碗酒刚下肚,楼下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七八个手持兵刃的束装汉子,杀气腾腾的来到二楼之上,领头的正是那曾被桐林一脚踢飞的疮疤脸。
那疮疤脸瞪了一眼正在大吃大嚼的桐林,眼神恶毒如欲喷出火来,他哼得一声,却不和桐林说话,而是转身向着离桐林相隔较近的另外一桌客人走去。
那桌客人总共四人,有老有少,皆穿着酱红衣袍,显然出自同一门派。疮疤脸走近之后作一大揖,随后便和他们攀谈起来。
也不知那疮疤脸和他们说了些什么,引得四人纷纷侧目打量桐林,过得片刻,只听那四人中的一老者出口说道:“如此,就请代为转达邹大帮主,老夫在此多谢美意了!此间之事尽管放心,交与我等便是!”
说完,向旁边高个青年使一眼色,那青年会意起身,慢慢向桐林走去。
桐林至疮疤脸等人上楼,便知其谎言已穿帮,但两只烧鸡只吃得一半,心想要抓紧时间多吃一点,一旦动手打架,岂不浪费?
又见那疮疤脸瞪了自己一眼之后,不上前来询问自己,却是跑去了别桌,于是更是加快速度,大嚼大咽。
那起身的高个青年慢慢踱步到桐林身后,见他兀自只顾吃喝,犹如饿鬼投胎,心想这小子如果不是傻子,便是有所依仗,也收起了轻视,暗自运功,猛的拍出一掌,其掌自上而下,向桐林天灵盖拍去,竟是要取其性命,将其一击毙命。
但掌到中途,却生生停下,只见桐林的头顶突然冒出一根油亮亮的鸡骨头,折断处光滑锋利,这一掌下去,势必先刺穿手掌。
高个青年初时一惊,但变招也是飞快,手掌微微后缩,改为拍向桐林肩膀,但那锋利的鸡骨头也是跟着改变方位,油亮亮的立于其掌击的下方。
高个青年双掌齐至,呼呼呼呼地一连挥出数掌,均被鸡骨阻断,心中怒气上涌,一脚向桐林后背踹去,桐林弹射而起,立于一旁,双手各握一根鸡骨头,满嘴油污,打着饱嗝,眼珠子还时不时地左右转悠,至此,两只烧鸡终于被他吃得七七八八了。
高个青年见他如此摸样,竟是这般轻视自己,胸口更是怒气翻腾,抢步上前,又是一掌呼地拍出,桐林手握鸡骨,对掌急刺,那青年这次却不再退,变掌为拿,要来夺桐林手中鸡骨,桐林顺势一抹,那青年鸡骨入手,却是滑不溜手拿将不住,还被桐林抹了满手油污。
此时他脸颊滚烫,已是气炸了胸膛,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竟然多时都拿不下一个半大少年,手上的油污更是让他感觉丢尽了脸面,又无颜伸手去抹,只能强忍别扭,暗自发狠,势必将桐林毙于掌下。
其实桐林哪有功夫轻视于他,他所想的只不过是快些将烧鸡吃完,而以鸡骨和他过招,也不过是顺手以骨做剑,随机应变而已。
不过这些在旁观众人及那高个青年看来,却是不同,这就是是实实在在的羞辱。
江湖武林中人,动辄取人性命,那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大家各凭本事,自安天命。但当众羞辱一位成名高手,那就是不共戴天的大仇。这叫士可杀不可辱。
这时那高个青年气势忽转,双手成十字,交叉运劲,双掌竟隐隐透出黄铜之色,他缓步趋动,双掌叠出,一前一后向着桐林呼地拍出。
桐林也识得厉害,知道此时鸡骨已然无用,将之一扔,闪身相避,哪知避得一掌,后面紧跟又是一掌,再避得一掌,迎面依旧还是一掌,而且掌力层层叠加,如惊涛骇浪般迎面扑来。
桐林避无可避,一身真气早就散于手少阴少阳诸多穴道之中,也是猛一聚力,双掌叠出,以掌对掌,只听“嘭嘭”两声巨响,桐林仰后便倒,随即一个后翻,再登登两步,才卸去这对掌的力道。
抬头再看那高个青年,却见对方对掌之后未曾退得一步,但此时左手手掌骨碎裂,右手臂骨自肩胛处刺出,双手皆滴血不止,俨然已是惨不忍睹。
这青年如此惨状,却也只是对掌之时发出“啊”的一声惨叫,之后便一声不发,只是牙齿轻颤,汗如浆雨,显然已是痛苦至极。
他咬紧牙根,愤恨地看向桐林,随后颤颤巍巍的走向同伴的三人。
桐林见他如此惨状,也是微微一惊,见他愤恨的看向自己,竟突然觉得有些委屈,明明是你听了那疮疤脸的话先来打我的,我只是自保啊,忍不住开口道:“哎,那位大哥,对不住啊,要不我给你找位大夫瞧瞧?”
此时二楼大厅之中鸦雀无声,只有稍远处那魁梧大汉依旧在喝酒吃肉,一听此话,差点呛一口老酒,咳嗽两声,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这小子,心眼忒坏。”
那高个青年一听此话,更是差点当场晕厥,咬牙切齿,扭头看向桐林,满脸厌恶憎恨之色。
他哪里知道此时桐林心里的委屈,更不知道桐林此话发自肺腑,毫无羞辱之意,也自动忽略了是自己要取对方性命在先。
这时他身边的老者再次出口道:“没想到三玄门最近出了如此少年人物,难怪邹大帮主也感到棘手,不过少年人风头太盛,也不是什么好事!”
话音刚落,他身边的其余两人腾地站了起来,这二人其中一人身材肥胖,但手脚匀长,其手握一口长剑,另一人则精壮结实,穿着无袖的酱红衣袍,裸露在外的手臂处尽皆肌肉虬结。
这二人双双抢上,将桐林围在中间,竟是要以二对一。
桐林虽心性淳朴,但也知此时危机万分,暗自收摄心神,沉着应对。
这二人也不废话,抢先发难,那用剑的胖子一招银蛇探头向前急刺,剑尖微颤,竟是一招分刺桐林咽喉,胸口,小腹三处要害,俨然是一位用剑的高手。
桐林向后急退,却被身后精壮汉子所阻,那汉子双拳如龙,开山裂石般的击向桐林,如若桐林转身硬接,势必被身后长剑洞穿,如果继续后退,又势必被双拳所伤,二人下场夹击桐林,才出一招,就将他逼上绝境。
前有长剑,后有双拳,在此危机关头,只见桐林突然腾空跃起,竟是凌空横在二人中间呈一字形。
那长剑刹时刺空,他四肢同时做为,前面一手前伸按住那长剑剑柄,后面双脚向后急蹬,刚好蹬在那精壮汉子的打出的双拳之上,同时另一只手顺势向前猛击一拳。
这一拳不仅有他自身的力道,更叠加了身后精壮汉子双拳的力道,一拳“嘭”的一声,击中那持剑胖子的肩膀。
那胖子“呵”的一声,飞身便倒,桐林欲夺其剑,那胖子却是握剑甚牢,桐林只好放手,紧跟着单脚向下一擎,落地转身,盯着着身后的精壮汉子,凝神戒备。
从他腾空跃起,一字横呈,到最后落地转身,一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看得在场的所有人尽皆骇然,那站在一旁的疮疤脸更是张大了嘴巴,又赶紧合上。
只有那远处依旧喝酒吃肉的魁梧大汉,高昂地叫了一声:“好!”惹得众人怒目而视,他也不在意,兀自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那持剑的胖子倒地之后,即刻也就起身,此时脸现痛苦之色,左手肩膀已然骨折脱臼,但右手持剑,仍有一战之力,那精壮汉子却不来管他,虎叫一声,向桐林扑去。
只见他拳风刺耳,招式势大力沉,下盘稳打稳扎,步步为营,观战众人却已看出,他出招力求稳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竟是将桐林这半大小子视为了生平大敌。
桐林见他来势凶猛,也是见招拆招,以力碰力,两人拳来腿往,砰砰砰砰越打越快,从中厅打到外延,又从外延打回中厅,厅中座椅已是倒塌一片,转眼间二人交手已不下百招。
那精壮汉子越打越是心惊,他已连换数套精湛拳法,皆被桐林以平平无奇的招式接下,而桐林自始至终都未向他使用过任何杀招。
旁观众人见桐林一个半大小子,看起来还有些瘦弱,居然在力量上不输于对方,都觉得匪夷所思。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小子所用拳法腿法尽为基础,但一招一式都尽显其真义,这些常见的基础招式,被其组合运用之巧妙合理,众人都觉得赏心悦目,心中皆为之叹服。
更有人暗自观察揣摩,原来基础招式还能这般用法。
然而此时的桐林却是心中空灵,眼中除了对方的拳脚,便再无它物,完全沉浸在力量的碰撞,和招式的拆解中。
他初时与人对敌,那基础拳法还有些滞涩生硬,如今却是越打越顺手拈来,招式与招式随心衔接也是越发流畅,直如遇山开路,过河搭桥,真有心怀大畅之感。
又堪堪交手五十来招,那精壮汉子已面现焦急之色,此时心中已是通明,眼前这小子凭一己之力怕是无法拿下,于是暗中向那持剑在旁的胖子使一眼色。
那胖子会意,缓步绕到桐林身后,看准机会,恶狠狠地便是一剑凌厉刺出。
更在与此同时,一只瓷碗带着犹如流星般的威势,突然砸向桐林,竟是那一直坐着未曾出手的老者,也在这时突然出手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毫无征兆的一瞬间,桐林竟突然面对三面夹攻。
他见那瓷碗的威势,自己万不可挡,于是当机立断,拼着身受了那精壮汉子两拳,向前急踏一步,几乎与那汉子鼻尖对着鼻尖。
刚踏出这一步,瓷碗便从脑后呼啸而过,他脑袋用力一顶,额头狠狠地撞向精壮汉子的鼻子,然后蓦地转身,一掌拍向那凌厉的剑尖,长剑透掌而过,刺进他的肩胛骨,他另一掌顺势拍出,狠狠地击中那胖子的胸口。
那胖子长剑脱手,再次飞身倒地,这一次却是起不来了,已然口吐鲜血,胸口下陷。
这一切说得繁乱复杂,其实只发生在那老者掷出瓷碗的一瞬间,这一瞬间过后,那胖子倒地不起,生死未知,那精壮汉子头冒金星,口鼻流血。
而桐林则肩膀中剑,手掌洞穿,口角流血,还断了两根肋骨。
他强忍痛苦,慢慢抽出洞穿手掌又刺中肩胛的长剑,长剑滴血,他兀自握在手中,愤然地看向不远处依旧默然端坐的老者。
那老者见自己亲自出手,竟也未能建功,心道此子殊不简单,然今日之事已不可为,转头对那疮疤脸说道:“邹帮主盛情,老夫却是无福,此间之事还请另做打算。”
那疮疤脸正欲再说什么,却被老者挥手打断,只见他站起转身,对着二楼大厅的窗外高声说道:“卢大掌门驾临,你我已是阔别经久,何不现身相见?”
此话一出,厅中众人皆是一惊,然后又觉恍然,难道这老者突然出手,皆是因为窗外来人?此间之事看来已生变故。
那疮疤脸更是微感慌乱,但是稍微一凛,心想自己严格按师兄之策行事,自己并未同门相残,所带之人也未曾出手,便稍稍镇定下来。
桐林听闻此话也是微感意外,他拜入三玄门四年有余,还未曾真正见过掌门人。
大厅中一阵安静,只过得片刻,那窗外转出一个人来,只见来人一身青布道袍,腰悬长剑,满头银发,身材高大,气度非凡,正是三玄门如今的掌门人卢知行。
他微一跨步,自窗台落下,入得厅来,趋步向前,却不是走向那说话的老者,而是走到那复姓令狐的魁梧大汉和他同伴身旁,微微欠身,双手作揖,客气地说道:“让两位见笑了!”
那魁梧大汉已经停止了喝酒,倒是一直虎目闪烁,兴致盎然地打量着桐林,他同伴依旧闭目养神,二人听到卢知行的话语,也不撘话,只是略微点头。
此番作为让大厅众人又是一惊,都道此二人是谁?连三玄掌门人也要这般拘礼相待,而他二人只是微微点头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