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他是一个家的男主人,种了很多年的地,去了城市打工,据说是当保安,后来有次居然尿血,吓人的很,身体实在不行了,就回家了。
我和他关系不好,他的事我知道的很少。他回家后,我当时是个小学生,上几年级也忘了,反正年纪不大,聪明不够,我们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我轻轻松松就能把他惹生气,他会把我揍得很狠。
他是一个暴君。
这个家没钱,但不妨碍他独裁专制。
他脾气古怪又倔强,话又不多。我挺害怕的,我总觉得他又要生气了,他生气就又要打我了,我怕痛,但不长记性,同样的错我会犯好几次,差不多每次惹他生气都能挨打。
我提心吊胆,但忘的很快,所以我们也有好好相处的时间。
我爱看电视,他爱钱,于是他要收电费。我有点小钱,好像是压岁钱,我愿意买电,我要看电视。他收钱收的很开心。他后来生病住院,让我帮他洗衣服,一次好像能有一块钱,我乐呵呵地接受这个任务,他不用洗衣服,也笑得很开心。
家里曾经停过很久的电,那次小老头和奶奶满脸愁容。年轻的我什么也不懂,跟在大人屁股后面,看供电局的人来查电表,奶奶说他们认为我们家偷电。
我觉得荒谬,这个家老的老,小的小,全家人认识的字加起来也凑不成一本书,谁会偷电?我们只会按部就班地打开电视机收看珠江新闻今日关注和GD省的天气预报。
但供电局的人肯定不听解释,强硬地断了我们的电。我不知道爷爷奶奶怎么去和他们拉扯周旋,只记得当时我错过了想看的电视——我们的频道一般只有珠江台,我爷爷奶奶也只认这个频道,当时在播的那个电视剧讲的是陈梦吉的故事。
黑灯瞎火的时候,我盯着电视机,抓心挠肝的想看陈梦吉,那个为穷人打官司的聪明人。为什么我们没遇到一个巧舌如簧的陈梦吉来怼回去那些莫须有的污名呢?那样我就能看好好电视了。
后来,我们交了一千块,好像是爷爷去交的,那段时间他唉声叹气的。我终于能看电视了,但是陈梦吉的故事结束了,小小的我很失望,到现在还是有怨气。
我的爷爷,他种菜技能简直点满了,又大又长的苦瓜,青绿密集的豆角,沙瓤的大红番茄,几乎各种菜他都有种,他不仅种菜还喜欢栽树,他搞两个大瓷缸子放在二楼的斗门前,一左一右,种了两颗桃树。
我记得桃树漂亮的枝条,嫩绿的叶子,也记得泥土里总是莫名冒出很多蜗牛,我将它们逮捕,然后扔掉,来保护小桃树。
爷爷对他的菜很上心,他种的很多,太多了,吃是肯定吃不完的,他有一辆二八大杠,哪怕是寒冬,他早早起床,骑着自行车,把满满的菜放在车后座的箱子里,拉去街上卖。可惜,卖也难卖掉。
他又带着很多菜回家,它们兜了一圈,还是进了我们的锅里,碗里。太可怕了,我的碗里堆满高高的苦瓜,我不能不吃,一个不注意,他又夹了一大筷子苦瓜来了。我被逼着吃苦。
他说,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吃人生的苦呢。
但是我就不同意他的话,如果人生注定会有很多苦了,干嘛我还自找苦吃?然而和他辩论是没意义的,在这个家里,他掌管着绝对的权力。在他面前,我只能把苦瓜吃了,然后尽可能地警惕他,把我的碗放得离他远点。也不能放太远,他如果觉得失控,觉得我太不尊重他,就会更加强硬地给我的碗里夹苦瓜。
年幼的我提心吊胆地寻找那个边界,我一直在探索,偶尔不小心踏出界限了,就会迎来一顿臭骂或者毒打,于是我又默默把自己的脚缩回来。
他就是那种喜欢自找苦吃的人,所以总是找活干,闲不下来。我太懒了,和他一点都不像,不过好歹血脉相连,我遗传了他的犟和坏脾气,像个小火药桶,一点就炸。
他,我爸,我,脾气一路遗传下来,成了大中小,三个不同型号的火药桶。
我就是再讨厌他,也心知肚明自己身上有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