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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的自传,我的散文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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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和我第一个家
    要说我家,肯定少不了我老豆(广东话里的爸爸)。



    他是农民的儿子,进了城,打工,没挣多少钱,挣成了农民工。



    这个称号不算多光彩,高不成低不就,好像一提起就会有一股子的穷酸味,好像一看见就是脏脏的衣服和黝黑的皮肤,当然,标配是憨厚的笑容,不然不足以令人动容同情。



    爸爸啊,我姑告诉我,你年轻时的性格也很内向,是因为你吃了苦头,才希望我们都多和人交际吗?



    我老豆曾经对我说:“你的性格开朗点,大大咧咧的更像个男生,你弟弟文静内向点更像个女生,你们的性别换过来更好。”



    我很茫然,但是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的无力,现在想想,可能因为你直接否定了我最本初的生理特征,你不喜欢我是个女的,你希望我是个儿子,而不是女儿。



    女儿有什么好的,总归要嫁出去,给别人养老送终。



    他再喜欢我,也只会希望我晚点嫁,这可能也因为我姑第一场失败的婚姻,被我爷爷逼着,在不知道是谁的世俗,在它的指责和压力下,就早早地嫁出去。



    没有的,爸爸,我就是个女孩。我生来就可以包容很多矛盾的特质,我是文静的,我也有狂野的一面,我粗俗地愤恨,我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我牙尖嘴利,我像一枚尖刺,我不喜欢的不赞同的,我要辩驳。



    我是有侠气的,我有一柄无形的剑,我愿意为心里的公正勇敢,但我就是一个女孩。



    女孩也可以拥有被恶意归类为男性专属的品格。爸爸,我们都是人。人为什么不得不给自己贴上标签,好在划三八线后找到自己的群体,然后对对方进行各种指责和压迫?



    奶奶,你和我说我妈肚子里生不出男孩,我曾经也很气愤,小小的我成了第二个你。



    但是后来我读了书,我才知道前面两胎没生男孩不是我妈的错,这是很随机的概率,孩子从肚子里出来,就成了这个家的命数。我那个不幸流产掉的姐姐,她很幸运。



    我惶恐于我曾经的愤怒和认同,我轻贱了自己的性别。生不出男孩又怎样?会被有儿子的看不起,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当然也没错,无知不是你的错,重男轻女也不是你的错。女人为什么看不起女人?因为男人。错在他们,男人的错。



    但是你的名字是成凤啊,你经历了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我爸。



    你有被我的祖母,或者你的妯娌鄙夷轻贱吗?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会告诉我。



    男人,女人。



    我真不觉得我们有多不一样。



    现在我已非昨日我,我的逆反心越来越重,我的勇气也越来越多。不管对上谁,就算力量悬殊,就算年龄地位差距,如果我觉得你不对,就是死也要捍卫我的真理。



    我翅膀没多硬,但嘴够硬。我爸说不过我,也拗不过我,只能沉默地目送我离他越来越远。



    我的爸爸,他是个建筑工人,他造了自己的家,虽然有不少设计令我不得不吐槽,但是这确实很了不起,更何况他造了很多人的家,去参与了大学的工程,也去参与了市政府的工程,这么一想想,即使被欠薪不少(希望世界再无欠薪),他也算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的脾气也很了不得,我还记得小时候打碎了碗,被他拿着扫把的干支追着抽,痛得我哇哇大哭。他和爷爷这两父子那么的相似,打我的时候都没有一点留情的迹象。



    我记性不好,忘性大。现在我忘记那种痛了,但我记得那种恐惧,我还在怨恨他,这是不假的,如果他后来的脾气没变好,没有对我的妹妹那么好,也许我会忘记恨他。



    我同样怨恨我的爷爷,不过相处的时间太少,我和爷爷更生疏一点,分别的时间太长,我对他没什么感情了,连恨意也很淡。



    我姑对我很好,在我心里的地位比我妈更像母亲,起码她不会像我妈那样,在我讨要零花钱的时候故意给我一张假币,让我的自尊心和对母爱的期待在被小卖部老板笑着揭穿那张十块钱是假的时一起碎掉。



    我忘记自己有没有哭,告诉我妈的时候,她笑了,一种早就知道答案的等着看闹剧的笑,于是我这辈子都不会释怀。



    妈妈,你对我的残忍,是因为你恨我奶奶,而我刚好被你扔给奶奶抚养吗?



    但是你对你第二个女儿,那个被放在外婆家抚养的妹妹,你明明很爱她,却也对她拧巴刻薄得很。我能看出她对你的恨,对这个家的恨。



    后来你给我最小的妹妹买零食,给我弟弟买积木都是那么的慷慨,你还记得你递给我的那种假币吗?我在想,但我不会自讨无趣去问你。



    我默默地带着不理解面对那些表现出和妈妈关系很好的女生,我没经历过那样健康的母女相处模式。



    我刻意隐瞒自己的羡慕和嫉妒,好让自己体面些。



    但愿和她们聊天时的我是个合格的演员,不然太阴暗了讨人厌,连我都会觉得讨厌。



    我还记得你对我的恶意。当时我对你不熟悉,你经常在外面打工,你很早就离开我了,理由是去打工,原因是家里穷。



    所以我很恨贫穷,我觉得人不应该被它困扰。人类早就拥有了丰厚的资源,为什么人和人的生活差距那么大。



    为什么我们家不仅贫穷,还缺爱。



    我和弟弟妹妹的关系也不怎么好,我们不怎么给彼此发消息,聊天聊不到一块去,也不打电话。当然,我也不会主动给父母打电话。



    我不理解那些能和父母打电话聊几个小时的人,他们给我打电话,我会僵硬地客套几句,心急火燎地想快点结束话题。



    问题出于小时候爸爸打电话回家,奶奶把话筒放到我耳边,我从那个时候就发现我没什么话要和他们说了,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



    但奶奶会逼我讲话,我听到他的喘气声,我知道他在安静等待,我大脑一片空白,说话也结巴起来。



    奶奶对我的表现不满意,我姑也是。



    于是,这种对接电话的恐惧延伸了,扩大到不局限于任何客体,我讨厌接电话,我害怕接电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没什么话要说,我的喉咙没出问题但发声如此困难,恐惧如此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