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源自泥土,万物归于泥土。在漫天乱飞的游侠们心里,也都会保留一块土地。他们就是这块土地上放飞的风筝,期待着落下来的那天。
在浩瀚无垠的星河当中流窜时,旅行者们通常会搞乱时间。但是计时这件事在工作中又是必要的,所以通常会设定一个“舰桥时”来计数航天器内部的时间流逝,这个“舰桥时”也被称作“桥时”。故事就发生在惠风号离开柳港的第二个“桥年”后的某个休息时间。
“你吃过饭了吗?”车鹧坐在驾驶台后面不远处的一个小椅子上,顺手扣上了安全带。
“没有。”何瑕平淡地回答,“你还是去看看‘锅炉’吧。我觉着锅炉快废了。”
“锅炉好得很。”车鹧摆弄着一根金属棍,“倒是丁虢,好像有那个大病。”
“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啪,角落里的一盏灯开了,照在正在弯腰翻找东西的船长背上。铁箱被搅得叮咣地响,墙壁上浅黄色的灯光将丁虢大开大合的身形一分为二。可这光不太亮,在厚重而遍布沟壑的工作服上分不出明暗的交界,如同是傍晚几欲坠山的太阳,为山谷打上黑色的马赛克。
“是的船长,好的船长。”车鹧回答道,“把我这个手电给你?”
说着,车鹧把手里的小铁棍扔了过去,偏巧扔进了铁箱里。一阵叮咣乱响之后,小手电筒就藏在一堆罐子和盒子的夹缝里了。
咔,一道白色光柱从半空中射出。紧接着又是一阵叮咣乱响。
“我是kb102194,请求你船应答。我是kb102194,请求你船应答。”何瑕用标准的声音冲着话筒喊话。这声音会转化成光信号,覆盖照射目标船只。
“船长,咱们这条航线上人多吗?”何瑕突然间这么问。
“应该不多。”船长不知何时出现在何瑕身后,一只手扶着何瑕的椅子,一只手按在操作台上,弓着身子,两眼盯着面板上的雷达信号。雷达上正显示着有一艘未知型号的船正在相向而行,且速度远不及惠风号。本次惠风号上运载着一件超重型工程器械,而在下层仓库的这家伙的质量之大甚至导致跃迁引擎无法启动。也是因此,高速滑行的惠风号会很难改变移动轨迹。而两船之间的“安全距离”也会极大幅度减小,如果过于靠近,巨大的引力会导致两船偏航甚至相撞。更重要的是,好不容易加速起来,说停就停,那这一趟就得少赚不少。
“那咱们不会遇上海盗了吧?”何瑕又冒出这么一句话。
“哪有那么多海盗。”车鹧在椅子上坐着说,“我去轮机舱了。”
说完,车鹧就解开安全带离开了驾驶室,不一会,驾驶室控制台上在旁边写着“轮机舱”字样的灯闪了起来,同时喇叭里传来车鹧的声音。
“轮机长已就位。”
“驾驶室收到。轮机舱待命。”船长回复。
“没有回应。”何瑕答。
“继续联系。”船长对何瑕指示,“二档反推十秒。”
“申请雷达锁定扫描。”何瑕说。
“继续联系。循环联系三轮无应答后开启扫描。”
一百多桥秒后,扫描开启。
“气密性良好,不像弃船或者残骸。”何瑕报告,“识别不出具体型号。目测估计是RFR-DC10000。”
“恩菲尔德·如至(Ryefield-Ridge)不是早就倒闭了么。”船长继续下令,“切换频率,持续照射。”
在持续照射一段时间后,虽然并没有收到回答,但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对面的船开始调整航线了。惠风号也调整航线避让。
船上的三个人也都松了一口气。船长还调侃,假如出了问题,那这趟不但赚不到钱,还得赔的连“伏尔加”饮料都喝不起了。
经过那艘船时,就可以较为清晰地看到这艘古董的模样。在三人的视角里,首先就可以看到三个巨大的引擎。两个在船体中部下,一个背负在船尾上甲板上。再往前走,可以发现该船体积大约是惠风号的三到四倍。白色的蒙皮被蚀去颜色,也有部分撕裂和穿孔,好像走近去看,就能透过蒙皮,看到龙骨上五百年前的某个工人的指纹。真应该感谢当时设计人员搞的冗余设计,尤其是那个尾部靠上的地方安装的引擎,这些完美的设计让这艘船上的船员几乎没有可以抱怨的机会。
但如今,这艘船最大的优势就是买着超便宜,最大的劣势就是修起来超贵。
船长拿出刚从铁箱里找出的文件盒,里面是写在纸上的货物交接凭证。
“快到了。”车鹧看着星图,“我分规呢?谁用了?”
“逃生舱请求接驳,逃生舱请求接驳,逃生舱请求接驳……”一个没有情绪而机械的女声从控制台上的扩音器中传来。何瑕说,这是一位叫“提恩(Ten)”的姐姐的声音。
“拒绝,赶紧拒绝。”船长下令。
“他船逃生舱已射出,约三十二舰桥秒后到达我舰。二十九,二十八……”提恩继续念着。
当提恩倒数到二十三时,轰的一声,紧接着就是如同挤扁易拉罐的声音——那是龙骨在哀嚎。一通操作之后,惠风号稳定了下来。
货舱暂时没事。不幸的是,轮机舱被击穿了一个大洞,“锅炉”一个不剩全歇了菜。假如在那里放个盖格计数器,它能搁那里唱一出《房间隔与室间隔的这边和那边》。要是放俩,能来一出山歌对唱:“老船长,带带我,我要去柳港啊/老船长,带带我,我要去中城啊/要上柳港客船多,强行接驳干什么/盖格哩,盖格哩,盖格盖格哩……”
“哥们,我还能说什么呢。”车鹧在何瑕背后幽幽地说。
“还好只是坏了引擎。”何瑕耸耸肩,“要是连货都坏了,我们就得去当海盗咯。”
还好刚才没减速,靠着惯性和还没损坏的方向舵,还可以到达比较近的一座小空间站。何瑕在掌着舵,其他俩人穿着矿工作业装备把逃生舱里的人给救了出来,暂时安置在维生舱。
“姓名,年龄,籍贯,出生年月,牛可来尔(NUCLEAR,时兴的游戏平台)ID、IE、IF统统交代出来。”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车鹧调侃道。
“林刀。我可以摘面罩吗?”那个被救起的人用合成音说话。对于这些经常飘在天上的人来说,有些时候不得不借助一些辅助设备来完成工作。
“可以。”船长说。
当林刀摘下面罩,连着氧气瓶一起丢在一边。二人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这位似乎并不像他们常见的船员模样。
“我是女的。”林刀摘下发套,长发披散下来。林刀从某个地方掏出一根皮筋,熟练的扎起马尾辫来。
“你从哪来?”船长问。
“银菩提号。就你们刚才经过的那个飞船。”
“恕我冒昧,这是什么?”车鹧检查着从逃生舱里找到的物品,指着个网状物品发问。这是一种用金属丝焊成的东西,横着是四个正方形网眼,竖着看就是很长一条。材质柔软,如同胶卷一般可以卷起来。
“钱德拉。”林刀不假思索地回答。
“听起来像个人名?”
“也许吧。”林刀平淡地说,“传说这个可以防小人。”
“哦。”车鹧随口答道。
船长和车鹧的耳机里传来何瑕的声音:“我们遇上海盗了。”
丁虢心里开始发慌。他早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要来讯问这位不速之客。
“你是海盗?”丁虢阴沉着脸问。
“刚才不是,现在是了。”林刀依旧坐着不动,“现在你有三条路,第一是战胜海盗冲出包围,第二条是用货舱里的东西跟他们做交易换个新引擎,第三条就是跟我一起加入他们。”
“你不怕我们先动手?”船长试探地问。
“无所谓。”林刀并不慌张,“我是医生,对于你们来说最不需要的职业。但看透你们绰绰有余。”
“燃料烧穿了隔板。东西坏了。”车鹧不知何时出去的,现在又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样子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林刀说。
车鹧安静地站在丁虢身后。船长拿出那份货物交接凭证,丢尽了碎纸机里。何瑕在驾驶台前握着失效的操纵杆,眼睛看着那艘船。那艘船的蒙皮上喷涂着的“银菩提”字样已被涂去,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名字——“幸运鳕鱼”。
“舰体遭受异常牵引。舰体遭受异常牵引。”
“提恩,安静点。”
看来以后鱼是没得钓了。休息时间也没得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