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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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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柳港轶事
    “尺短钟慢”似乎是一个魔咒,没人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我们只能看着那光点红移,对于空间的膨胀,连光都无能为力。



    柳港,即“柳宗元港”,是很久之前“群星闪耀”时期建造于火星轨道上的军事基地,后转为民用。经过长年累月的完善,现已成长为小行星带以里的最大的港口和物流集散地。



    kb102194“水杉”级“惠风”号小型勘探驳船的旅程将在此告一段落。等待着船员们的将是廉价的“伏尔加”汽水、廉价的“妮可”棒糖以及廉价的休息时间——休息时间可没有薪水。



    车鹧坐在游戏机旁,嘴里正叼着一根“妮可”糖,有节奏地摆弄着手里的游戏手柄。游戏机的画面里是一部老游戏《忒修斯之风》。倘若车鹧愿意,从“惠风”号的舷窗往外看可以看见一堆喷着白汽的船。它们正在寻找一条合适的轨道,并试图在轨道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限行了。车鹧,还要等十七个小时。”喇叭里传来舰长的声音,“你去轮机舱看一下。再添把火。”



    车鹧放下手里的东西,打开自己舱室的门,低着头猫着腰穿过一条狭长的过道。在经过三道防火门之后,车鹧来到了宽敞明亮却与外界完全隔绝的轮机舱。此时的他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仿佛大梦方醒。



    惠风号的动力源自早已成熟到水不出论文的原子能技术。所谓的“添把火”也就是让“水”烧得更沸,产生的蒸汽更多而已。在挂靠“兔耳必拓(TOOLBILLTON)”矿业公司之后,惠风号加装了跃迁套件,使之能够进行短距跃迁(官方数据是最远0.7au,实际上这个距离会受舰船本身情况的影响)。不过代价就是占用了一部分连通轮机舱的过道的空间。但为了彰显“物超所值”,这次改装又额外赠送了“轮机舱亮化工程”项目,使原本几十年没有擦干净舱壁的轮机舱翻新成一个明亮的有着洁白而光滑墙壁的殿堂。而轮机舱坚实的装甲防护、新换的隔音系统,使得这里变成了光杆轮机长车鹧的天地。



    加压完成,惠风号动力十足。现在只需要进入轨道,然后等着泊入柳港就好了。



    当不知道多少次遇见从火星的“火平线”下升起的太阳后,惠风号在机械臂的辅助下缓缓驶入柳港。操舵手何瑕接过舰长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又递给旁边的车鹧。车鹧手里拿着这个杯子,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三个人就搁这并排站在仿玻璃驾驶屏前面,如果这真是玻璃的话,在对面那个发指令的机器视角里,这场景就活脱脱一副伦勃朗的《三个音乐家》。



    今天这艘船上运的是货物,所以整艘船上就这仨人。要是运的是乘客,那保不准《三个音乐家》后面还得放一副《雅典学院》。



    惠风号经过几道隔离门后在一个机坪停下,三个人办好了手续,走下舷梯,迎面挤过来三个大汉。何瑕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半步。



    “住宿便宜,一人一天三十,管饭。”“小兄弟住店不?二十一晚。”“住宿二十五,有车直接送到。”



    舰长直接摆摆手,说不用不用,领着两个人跳出包围圈。他身材魁梧,个头高,边走便往四处看。这边是卖小孩玩具,那边是卖小吃的,对面月台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侍者准备为旅客引路,他一脚踢飞了一个金属罐子,那罐子撞在护栏上叮咣乱响。



    正走着,突然间舰长一个趔趄,车鹧跟何瑕也跟着一个趔趄。何瑕回头看了一眼地面,略带愠怒地抱怨:“这也不知道把引力场维护一下,真不知道吃饱了都干什么。”



    舰长也似乎不耐烦了。他停下脚步,扭着身体来回转着观望。看了几圈就果断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他边打电话边从防护服外兜里掏出一盒还有一半的“妮可”棒糖,又示意车鹧何瑕也都来一根。



    三个人就在那个地方,嘴里叼着“妮可”棒糖,等着电话接通。



    “叫廷瑰那小子滚出来,去哪浪去了。”舰长语气颇有调侃之意。



    “啊,是丁虢吗?”电话那头一个尖细的女声,显然不是“小子”。



    “是,我是丁虢。”舰长在一个明显的停顿之后,有很快把语气缓和了下来。他把嘴里叼着的糖很快拿了出来,上半身作微微前倾状。



    “廷瑰叔!”那个声音似乎在向远处招呼着什么,“我叫他听电话。廷瑰叔,廷瑰叔!”



    不多时,廷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水许饭店。我是廷瑰。”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



    “我丁虢。老小子,不来接机吗?”



    “家里有事。”廷瑰说,“你先来。没带行李吧?”



    “没。我们仨空身来的。”



    “行。”



    电话挂断了。丁虢看了一眼车鹧跟何瑕。



    “糖呢?”



    “吃了。”“吃完了。”



    “再来一根。”



    三个人就这样叼着糖,慢悠悠地向柳港内部走去。巨大的人工天穹释放着柔和却高亮的白光,天穹下的商业街是那样的繁华。纵横交错的街巷,高悬的招牌,三班倒的店员,还有店员刚丢出去的垃圾,都是这个地方充满活力的证明。舰长从地上花花绿绿的罐头盒中选择了一个,漫不经心地踢着罐子,把它踢到一个垃圾桶旁,一个花式动作,把罐子踢飞到半空,又用极快的动作飞出不知道何时准备好的刚才吃完的“妮可”棒糖的空包装盒,将半空中的罐子射进垃圾桶里。这下罐子和包装盒算是殊途同归了。



    三个人路过一处喷泉,本以为是真水,走近一看却是假的。越过假喷泉,往旁边一拐,就能看见“水许饭店”的正门。



    “问渠哪得清如许。”车鹧念出一句诗来,“唯有源头……”



    “假水来。”



    听到背后有人说话,三人回头一看,正是廷瑰。只一瞬间,丁虢就发现,老朋友看起来又沧桑了许多。



    “我们大约多久没见了?”丁虢问道。



    “两年。”“六个月。”廷、丁二人几乎同时作答。



    异口不同声地回答之后,丁虢似乎有些局促的模样。对于他们这些总是在高速航行的人来说,对时间的感知似乎更慢一些。而从廷瑰似笑非笑的眼里,却又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读的感情。这些总是在高速航行的人,他们的朋友、他们的家人又总是会先一步离去。而当他们重归故里,迎接他们的有可能是完全陌生的面孔递上的被时间冲刷出得惨不忍睹的“信”。他们之间有这样一个传说,当一个人达到光速时,他的时间将是无穷的,而他也将变成所谓的“时之幽灵”。可谁能让他停下来呢?那先追上他问问吧吧。



    “我的侄女。廷榆。”廷瑰向三位介绍,“来店里帮忙的。比那两个小伙子小个几岁。”



    “你们好,欢迎来我们这里吃饭。”廷榆微笑着对三人说。



    几天之后的分别时,车鹧特意把游戏卡带《忒修斯之风》送给廷榆。他或许觉得,他们这种四处穿梭的人不能爱上别人。但他或许没想到,那个跟他相谈甚欢的女孩子有一天会以同龄人的身份登上惠风号。他或许也不会想到,在舰长对她说“矿船不养闲人”的时候,那个女孩会一手提起二十多公斤的风钻一手用廷瑰的枪指着丁虢说:“你看我像不像闲人?”但可以肯定,车鹧绝对想不到,他会从此多一个“咕咕”的外号,而且会被叫很多年很多年。



    所以这算是个爱情故事吗?



    约翰·多恩在《影子的一课》中如是说:“我们在此散步已经三个小时,陪伴我们的是两个影子,这影子本产自我们自己,而现在太阳已恰好照着头顶,我们踩着自己的影,一切东西都显得美丽、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