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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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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割草
    乱坑,也就是乱葬岗子,埋死人的地方。但有的地方不这样叫,而是文绉绉的叫作阴城,不过一个意思吧。



    记得小时候,跟大人去赶集,要走过一片黑压压的树林,(严格地说应该是两片,路是夹在两片树林中间的,)那树林子高高低低的密不透风,不知道里边是什么玩意儿,问大人,大人不答,再问,便狠狠地说:“问什么?乱坑。”说着便带我们快步走过。



    稍大一些便知道那就是埋死人的地方。因为我后来就亲眼看见附近的几个人死后就是吹吹打打的埋到了那里。



    既是亲眼目睹了,再走到那里时心中不免害怕起来,一个人走到那里,便觉得那里真的是阴风扑面,好不森人。



    然而,就在我对那里开始产生畏惧的时候,父亲却带我到那里去割草。



    那时候,每家每天都有任务草,那是每天必须要交给队里用来喂牛的,必须要完成的,哥哥姐姐们都要去出工,于是这差事就落天到了我的头上,当然不是完全的落到我的头上,有时候玩得忘记了那也是常有的事,但必须要每天都去割,用大人的话说是我们割一斤大人们就要少割一斤。只是我搞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能抽出时间带我到那个地方去割草。我背着蒌子跟在他的身后,起先并不知他要去的地方,可等走进阴森森的树林才知道跟着父亲是多么大的一个错误,但也回不得头了,因为父亲已走了进去。没法,我也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走。



    里面的光线很暗,浓密的树叶遮住了这里的所有的天空,而且,那里所有的树都只有一个望而生畏的品种----洋槐。高的伸向了天空,遮住了阳光,低的又相互纵横交错,就像一把把鬼手,随时都会过来拉你。当然,最要命的是脚下的草,那些草都快没膝,关键是那些草都是牛儿不吃的苦蒿之类的东西,父亲不割我也不得下手。在里边行走,时时得防着脚下,一是蛇,二是会不会有别的什么脏的东西。



    父亲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不知走了多少时候,也不知走到了哪里,父亲这才找到一个地方,这里草儿丰茂。这才停下来开始动起刀来。



    父亲割得很快。而我却割一刀,抬起头向四周看一眼,好象总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又象有什么东西要一下子向我扑过来,或者是它们正在向我笑,向我诡异地笑。



    “大。”我叫道。



    父亲正埋头割草,见我叫他,便抬起头,望了望我,见我并没有下文,便又低下头割他的草,嘴里却说快割。割满就出去了。



    我只得又重新低下头,可刚割没有两把,刚才的感觉好像又出现了。



    “大,我们出去吧?”我好像已经带着哭腔了。



    父亲再一次抬起头,向四周看了一眼,这才看了看我说:“叫什么?快割,马上就满了,割满就出去了。”



    我无可奈何地又低下了头。



    “啊……大。”我扔下刀,向父亲身边冲过去。



    “什么?”父亲惊恐地抬起头,一把接住扑向他的我。



    “……那……那里是什么?”我转过身,用手指了指刚才我看见的东西。



    父亲慢慢地走过去,一手拿着刀,慢慢地向前探身。



    父亲走到离我刚才惊叫着跑过去的地方两步之遥,伸长了手臂,用刀扒开草,慢慢地抽回刀,回转身来,神色严肃地说:“走,回吧。”他带着我,绕过刚才我走过的地方。



    光线越来越强,走出了乱坑,我们好像又走回了人间。



    我蔫蔫地背着蒌子跟着父亲往回走,这时我才发现我的衣服早已湿透了。



    人是出来了,可不知怎么了,从那个地方出来之后我的头就有点昏沉沉的,好不容易挪到家里,饭也没吃,水也没喝倒头便睡。不管母亲怎么叫,我只是迷迷糊糊的。、



    “把他带什么地方去了?”妈妈没好气地问父亲。



    “能……能带什么地方去了?带去割草去了呗。”父亲抽着旱烟,坐在一个角落里。



    刷完锅,母亲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呀,这么烫,你说,你到底带他到什么地方去了?”母亲追问着父亲。



    “我……我不也是没有法子的嘛!别的地方哪还有一根草?”父亲继续坐在那里抽烟,火光一明一灭的亮着。



    “你……你带他到哪里去了?”母亲怀疑地望着角落里的父亲。



    “……”。角落里的烟火依然是一明一灭的。



    “你,你怎么能带他到那样一个地方去呢,他,他才是多大的孩子?”母亲一个劲地搓着手。



    “去叫一转看看吧。”,末了,母亲说道。



    父亲在地上嗑了嗑烟灰,站起身来。转身从锅上拿起一把勺子。而母亲便从床上把我抱起来。走了两步,便又把我交给走在身后的父亲。



    “大丫头,起来,耙子拿着,跟我们走。”母亲走了两步,重又回过头来叫大姐。



    其实大姐并没有睡,还在灯下纳着鞋底,见母亲叫她,便放下手中的针线跟了上来。



    父亲背着我,手里拿着勺子,大姐走在母亲的身后,我们一行人又来到了那片阴森森的树林中,不过这次没有走进去,只是在树林边的路上便停了下来。



    “到了没有?”母亲问父亲。



    “差不多吧?”父亲捉摸不定地说道。



    “那就在往前面走几步吧。”是母亲的声音。



    又走了几步,父亲这才停了下来。“就这里了。”



    “给我。”母亲从父亲的后背上吃力地把我接过去抱在怀里。



    “石头吔跟妈回家了--”母亲抱着我蹲下来,从地上撮起点泥土放到我的头顶,揉了揉。



    父亲便用勺子再空中挥舞了一下,大姐便用耙子从四面八方一直耙着什么。嘴里应着:“回来了--”



    母亲蹲在那里,同样的动作做了三次,同样的叫了三次,这才抱着我站了起来。向家里走去。



    “石头吔跟妈回家了--”妈妈在中间抱着我,父亲便在前面挥动着勺子。



    “回来了--”大姐拖着耙子走在后边,嘴里应着。



    夜很深了,天空的星光明一阵,暗一阵。远处村子里的狗叫高一声,低一声。



    这事已过去很多年了,父母都已去世很多年了,乱葬岗子也早就变成了粮田,可我却一直记着这事,不知要记到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