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河实在太老了,有多少年,就连外婆也记不清,听外婆说,她小的时候曾经问过她的外婆,她的外婆说,她也不知道她的年纪。
河从很远很远的小镇那边流过来的,听到从小镇赶集回来的人说,他们要到小镇上去,要走很远的路,完了还要过河,镇街在河的南岸,要过的河就是外婆门前的这条河。
河很长,到底有多长外婆也说就清,当年到处走码头游乡卖货的外公说,他当年曾想沿这条河往上走,一直走到它的源头,可他挑着货郎担走了七七四十九天,也没走到头,后来担子上的货都卖清了,也没见这河的源头,不知她有多长。
河很宽,站在河的北岸向南望,隐隐的望见河南岸的树,延延绵绵的,象山,蜿蜒着远去。除了这些,不知还有些什么,是不是也有许多的人家,人家房屋的前后是不是也有许多的果树,果树下也有我一样的孩子和外婆一样老的外婆。
河不深,浅浅的。春冬季节,河里基本没有多少水,有的地方干脆就见了底,看不见一点儿水,满河稀稀拉拉的芦苇,有的地方还有少许不知名的野花。只有在深的地方,方可见到一个一个水塘。结冰了,便有孩子争先恐后地往上跑,冰结得厚时,便可到处乱跑,有很多时候,会看见冰下有许多各种各样的鱼儿静静地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琥珀一样定格在那里。这时就有孩子用脚跺下去,它们也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像好鱼真的是被冻住了似的,但再过一会去看,或许就少了几条有时也会不知不觉地多出几条。它们都还是活的。冰结得薄了,还撑不得人,往上一跑,咔嚓一声就裂了,人也便随着这一声响掉了下去,不过不用担心的,那里的水并不会太深,最深也就到屁股。只是掉下去以后大多没有可换的衣服,要么脱下来放在火上烤,要么就那么挺着,只不过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最热闹的还是要数夏天,季节一到,下几场雨,那水便漫上来了。先是到腿肚子后是到屁股,再就到胸口了,等到了胸口的时候,也就可以下去洗澡了。当然,没到胸口也是可以洗的,那就等于在泥里滚。洗了比不洗还脏,只不过那时下河洗澡,并不是为了洗得干净,而所图的只是快活,冼完以后回到家,大人们少不得还要把弄脏了的孩子重洗一遍。当然,这种事情是少不了我的,在河里滚了半天,回家了,少不得屁股上会被外婆来那么两下:“看你,满身泥猴子似的!”外婆的手不轻不重的,打在屁股上怪舒服的。
秋天一到,水还不凉,这便是捉鱼的季节,很多人家大桶小桶的往家里提,当时吃不了,便用盐盐起来,等盐得差不多了,便剖开鱼背,一串一串地的挂在外面晒,屋檐下挂满了,便挂到别的什么地方,树上,篱笆上。晾衣服似的。我不会摸鱼,每到那里候也说是下河摸鱼,大多是半天也逮不到一条,只是替人家搅水而已。
外婆同样也不会摸鱼,但外婆自有外婆的办法,她把做豆腐用的滤浆布做成一种捕鱼的探网,只不过那样的网实在算不得网,只能逮些小鱼小虾什么的,但这也挺好的,足够解我的馋了。当时吃不完,也像别人家一样,也放在外边晒,只是要先把它们放在锅里蒸一下,等小虾子发红,小鱼儿发白了,再把它们捞起来放到外面的芦席上晒,满席子红通通的。
外婆家就在河堤之下,出了门,是两棵枣树,一大一小,往南走,只不过三二十步的样子,便是河堤了,沿着河堤,是几棵杏树,很多的树枝伸向了河堤,因此,到了杏子成熟的暮春,便有很多孩子们在河堤上不停地来回走动。只要一伸手,就可把树上的杏子摘下来。每到这时,外婆便努力地往河堤上爬,可等到河堤上了,孩子们早跑得没影儿了。不过就是被外婆抓到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也最多屁股上挨两下,末了还能得到一大捧杏子。
外婆渐渐地老了,一张跟她居住的草屋一个颜色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那个时候,她的背已经驼得很厉害了,再加上一双伶仃的小脚,就连走路都不方便,更不用说爬河堤了。以前,她没事的时候总是搬个小凳子,爬上河堤,静静地坐在一棵同样很老的榆树下,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有时我也学着外婆的样子向远方眺望,可远方除了遥远便一无所有。我便问外婆在望什么,外婆说,没望什么,望望从前,望望以后。我便再次学着外婆的样子,眺望着远方,可望见的除了河上那一洼一洼河水和稀稀拉拉的芦苇,便只有吹过来的凉风。别的什么都没有。我疑惑地看着外婆。外婆看了看我,笑笑,说:“你还小,望不见的。”
每次往河堤上爬,她都努力地把本已驼得厉害的腰往下弯,脚一步一步地往上移,等确定上面的那只脚站稳了,下面的脚才小心地挪上去,就这样一步一步的,等爬上了河堤,早气喘嚅嚅的了。等回来的时候,大多是背着一捆芦柴,她先把柴放在河堤上,然后用手往下推,那芦柴便滚了下来,然后人再一步步地下来。
早先外婆还可以和我到河里去抬水,抬回来的河水甜,吃了一辈子了。吃起来舒服。外婆提着水桶,挪动着一双小脚,蹒跚地走在前面。而我,则挥舞着手里的扁担在后面跟着,看路边的芦苇在我的扁担下纷纷的倒下,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觉得自己俨然一个威武的将军。
找到一个清的水塘。用水瓢一下一下把桶舀满,便慢慢地抬着往回走,这时,刚才的威武早被肩上的扁担给压了下去。后来,外婆走不动了。只能坐在河堤上看着我一小桶一小桶把水拎回去。
爬上河堤对外婆来说已经十分的吃力了,但大多每天她还要爬上去,对着河床用她那苍老的声音喊:“石头吔--------,回家吃晚饭了!”声音远远地在河床上空飘荡。
外婆走了,带着那些永远也回不去的我的童年走了。
我也曾回到那里寻找过,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外婆、低矮的小屋,杏树、甚至就连门前的河流都不见了,低洼的地方改成了鱼塘,高埠处则变成了良田。
这一切都再也见不到了,只有在梦境中,外婆那苍老而温馨的呼唤时常在我的耳边萦迴,使我在无眠的残夜,泪湿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