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正是早春,可大夏的气候在九国之中也是出了名的变化莫测,宛如十八女子的笑容,虽挂在脸上明媚,但背后却指不定藏着什么小九九。
云知白慌乱的从树上摘了片叶子举到头上,这种名为芭蕉的树木在夏国随处可见,湿热的气候给它们这类植物提供了优越的生长环境,夏国的子民们也早已习惯将路边的芭蕉叶当作天然的雨伞,在天气骤变时用来遮阳避雨。
正午时太阳还晒得人直心慌,此刻天空上却下起了绵绵的细雨,虽然雨势很小,但少年听村里的妇人说过,早春的雨若是淋到皮肤上,很容易便会让人长出一身的痱子来。
虽然只是牧童,但少年可不想再将本就不多的铜板贡献给村里的瘸腿村医。
村里的道路大多是由夯土修至,雨水滴落到上面时并不会像青石板路那般很快形成积水,而是通过路面上密密麻麻的缝隙与小孔沉积下去,等到小孔与缝隙再也无法容纳后,才会溢到面上去。
云知白抬脚看了眼自己的草鞋,虽然雨势很小,但由茅草所编制的鞋底早已在终日的劳作中被磨损得极为严重,他可不想自己的脚底板长出痱子来!
于是少年啪踏啪踏的跑了起来。
云知白所居住的茅屋与祠堂在两个方向,如果说供奉在东方祠堂里的王家先祖可以享受到初升的第一屡阳光的话,那云知白所住的村子西头,便是可以看到落日的最后一丝余光。
农闲时分,少年也常常自娱自乐,将自制的小竹凳搬到院中,再洗上一盘山里采摘的野果,悠闲地欣赏日落西山。
可今天,东边的太阳早早便被乌云所挡住,他自然也就失去了这为数不多附雅风俗的机会。
好不容易跑进家中,云知白顿觉口干舌燥,本想去打上一桶冰凉的井水,可奈何天公不作美,他只能看着家中空荡荡的水桶犯起了难。
“云知白,才从山里回来吗?可曾吃过晚饭,若是没有的话,便来我家中将就一餐吧!你来了咱们便开饭!”
茅屋隔壁的瓦房檐下,身穿一袭洗得泛白长衫的中年人面带微笑,朝茅屋里的少年招了招手。
听着中年人的招呼,云知白的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他抬头看向中年人。
落魄书生打扮的中年人唤作白泯生,在三个月前不知从何处游历而来,到了天工村中,租下了少年隔壁的这一方瓦房小院,在此处过上了白天看云写字,晚上吹风观星的生活,日子好不自在!
可这样的生活在持续了约莫两周后,在一个晨露尚存的早晨,当睡眼惺忪的少年打开自家茅屋的破旧木门时,门外站着的赫然是住在隔壁的逍遥中年书生。
书生倒也不墨迹,笑呵呵的问云知白,村中可有什么能够赚取银钱的活计。
看着书生宽大的袖摆以及那拱着的白皙双手,少年倒也犯了难,村里铁匠们从不招工,也唯有自己这个代人务农的工作可以介绍给他。
倒不是害怕中年人抢了自家的生意,只是看他那细皮嫩肉的身子骨,怕是干不来这等劳累事。
但这是云知白唯一能想到的能在村里赚钱吃饭的生计了,于是乎他敲定了主意,决定带中年书生试一试。
一日的辛苦劳作累得书生气喘吁吁,就连回家时都需要倚靠着身旁的少年。
“你为什么要来天工村啊?”
也正是在归途中,看着眼前疲惫不堪的中年人,云知白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为的可是有些多了,为民请愿,为继往开来,为我心中的坚守,皆我所为。”
中年人饮下一口云知白壶中的水后,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看着娇艳的落日说出了这句话。
乡间少年如何能懂何为请愿坚守,他只知道,那些似乎是莫大的理想,以及今天给他分配的活计没有干完。
中年书生轻轻笑了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却是牵动了酸痛的臂膀,面上又露出了苦色。
而在后面的交谈中,云知白也是知道了中年书生的名字,白泯生。
再后来呀,书生便是立起了招牌,在那方小院中开设了天工村第一间书院,院名无类。
雨势渐大,瓦楞的间隙中汇聚起了积水,以极快的速度沿着瓦片的边缘滴落下来,像一条透明的线滑落在檐下之人的发髻上,他匆忙抬手用袖子去挡,可没曾想却挡了个空。
“白先生,今日来私塾上课的学生们都已离开了吗?”云知白微微躬身鞠了一躬,向中年人问道。
“对呀,我原本正上着课,可突然头顶有水滴落下来,看向窗外才知有雨。”被叫做白先生的中年人用衣袖擦了擦脸庞,笑道,“虽然学生们都是村里各家的孩子,离家都近,可这春雨极搔,学生们又不曾带雨具,淋多了怕是会害上一场大病。我也就放了这帮小毛猴子了。”
“先生胡说!我分明还在这儿呢!”
慕的,从那一袭长衫后探出了个毛孩子的头,顶着一头鸡窝似的碎发,不服气的开口辩驳道。
这小孩乃是天工村里出了名的泼辣妇人莫氏的儿子王鼎。
莫氏年轻时从隔壁村子嫁来,奈何王姓丈夫短命,在王鼎刚出生两个月时便是患上了疟疾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瘦弱妇人家将孩子拉扯长大。
不过孩子好歹姓王,村里的其他人家也不会看着自家氏族的小孩儿饿死,因此两人倒也还能生活下去。
无类书院开门以后,妇人便是第一个将孩子送来此地的。
“你这孩子,分明是没有完成我所布置的背诵作业,被留堂下来,怎的还有怨言。”
中年人一脸无奈的用手揉了揉王鼎的头。
“云知白!你快来!真把小爷给饿坏了,你过来我也就不用再背这劳什子的文章了!吃饭要紧!”
王鼎全然不管自家先生在说些什么,用手围作喇叭状放在嘴边,急切地喊道。
“不了,倒是多谢白先生的好意,不过今日王小爷还是先把自家的功课完成再吃饭吧。”
云知白弯着嘴角,眼含笑意朝白先生鞠了一躬。
“你!!!”懊恼的毛孩子用手指向云知白,刚想把自家母亲骂街那套用在这小牧童身上,却发现自家先生正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便只能泄气般的跑进屋内,边跑边嘟囔着:“是了是了,天大地大,作业最大!”
看着眼前这名颇有礼貌的小牧童,白泯生十分感慨,行过四国,何处繁华之地他没去过?可纵然是那些达官贵人或是某些超然于世宗派的直系弟子,也未曾有这山野中的牧童懂礼节,故而他很喜欢隔壁这个名叫云知白的少年。
“春雨贵如酥,虽然人人都怕淋这春雨,可对这务农人家来说,今年可会有个好收成啊!”
中年人用手捧了一把雨水,冰凉的无根之水从他的指尖盈盈滑落,他弯下腰将旁边那写着无类书院四个大字的歪斜木板立了立正。
茅屋内,云知白熟练的从墙角摸出一块火石,又取下把小刀,将刀柄握在手中用刀背节奏极快的朝火石摩擦去。
“欻欻欻”
坚硬的刀背与火石不断碰撞,点点火星如荧光洒落般落在少年面前的枯草上,火燃了。
少年慌忙将生火工具放下,小心翼翼的拾起燃烧的稻草塞入灶中。
他一面用嘴有节奏的冲灶火吹气,一面捡起灶角的干柴塞入其中,在这般重复十数次后,灶火才达到了可以烧饭的程度。
完了!
云知白懊恼的用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直到把火生起后,他才意识到自家没水了。
不知这场雨还要下多久啊......
思索片刻后,少年一股脑往土灶中塞入了数根粗壮的干柴后,便是飞快的担起水桶朝村里的水井处跑去。
“咦,这么大的雨还去打水吗?”
白泯生从自家窗户中看到少年飞奔的背影有些诧异。
“呸!定是这家伙懒惰,早先没下雨时候不去打水,现在可好,淋成了个落汤鸡!”
王鼎还沉浸在云知白没让自己吃上饭的怨气中,此时看着少年的狼狈模样幸灾乐祸地开口笑道。
“啪”
他还未高兴上片刻,先生的小竹鞭便是抽到了自己的屁股上。
“可会背诵了?”
白泯生指着王鼎面前书本上的一则寓言一本正经地问道。
“还未......”
看着冗长的文章,顽童摸了摸自己方才挨揍的屁股,磕磕巴巴的说道。
“那还不快背,今天不想吃饭了吗。”
“想......”
王鼎委屈地将书本拿到手上,心中对云知白的埋怨又是甚了几分。
天工村的水井名为共工井,与那村口的巨石一般,岁月悠久,不知何人打造。
但与那气势浮夸用作牌坊的巨石不同,共工井打造得极为简朴,其上的一切设施与装配都是为了村民们能更为方便的打取生活用水。
云知白在井旁放下水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与痱子相比,吃饭才是人生大事,毕竟今天不吃饭,明天哪儿来的力气干活,而明天不干活,后天又哪儿有钱买粮食呢?长此以往,人不得饿死呀!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是少年琢磨出来的至理真言。
他熟练地将木桶栓到井口的绳子上,然后顺着井口将桶缓缓放下。
在感受到木桶已经沉甸甸装满井水后,云知白拽着绳子一点一点的将其提了起来。
在依序将两个桶灌满后,云知白从路边的芭蕉树上摘下两块叶子盖在了水桶上,避免雨水滴落进去。
“噗呲”
忽然,正当少年将担水的扁担防至肩上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忍后不俊的嗤笑声。
“往哪儿看呢,在这儿!你的头上!”
似乎是对少年转来转去半天找不到人感到不耐,那声音的主人继续开口道。
云知白抬起头,只见离水井不远处的屋顶上,蹲着一个身穿红裳战甲的少女,正捂着嘴一脸窃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