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
青牛的影子在余晖的照映下渐拉渐长,牛蹄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将一丛丛野蛮生长的春草踩进了泥土之中。
这里,是一处幽静的河堤旁,由于刚刚立春的缘故,被雨雪浸润了一个冬天的野草长得是又密又长,实属是一个放牧的好去处。
牧童盘坐在牛背之上,手中握着支工艺粗糙的凤尾竹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卷起破旧的衣袖在那笛身上擦了又擦,这才将嘴凑到吹孔边上。
“嘘!”
少年被这尖锐而刺耳的笛声吓了一跳,全然忘了自己乃是这怪声的始作俑者。
他鬼鬼祟祟的晃动脑袋打量了下四周,确认自己这蹩脚的演出没有旁人能发现后,才尴尬地用手挠了挠头。
“真奇怪啊,爹爹往常吹的时候,可不是这般动静......”
嘟哝着嘴,正喃喃自语的牧童唤作云知白,住在离这处河堤不远的天工村一个破旧的茅屋中,无父无母,也无任何血脉亲友。
他仿佛是这个村子的外来客,却不曾得过到任何客人般的招待。
天工村的村民们家家户户都安得有一方铁砧,以及一尊常年久燃不熄的火炉,只因天工村的村民上到七老八十,下至牙牙学语的幼童,都能熟知这打铁的二三事,至于村中的青壮年,则更是锻造的一把好手。
方圆十里以内的村子聚落中,每个人家中的铁器上,都刻着小小的一方铁锤,那正是天工村所出品的标志。
云知白在村里是个异类,异有两点。
第一点便是天工村人人姓王,不管是哪家哪户,其先祖都是个叫做王鼎的铁匠以及他同为王姓之人的妻子,而云知白姓云。
第二点说来也是第一点所导致的,云知白不会打铁。
村民们虽然先祖同为王鼎,但在数百年的岁月间,每一家都有了独属于自家的锻造手法,有的在铁器红温后先水后锤,有的则先锤后水,村里百十户人家皆在各处环节有所不同。
每家的锻造技艺只传给直系血脉,既自家的子孙儿女,而姓云的云知白,自然没有人传授。
因此,在以锻造为生的天工村,云知白只能在谁家承包工活,一家老小齐上阵,家中无人劳作时,将农活承接下来,以此赚取些散碎的铜板。
村里人知少年老实,也乐得付上几文铜板,将繁重的农活呈交给他。
青牛脚步虽慢,可步子却不小,再加上这处放牧的地方本就离村子不远,只半个时辰的功夫,它便是驮着云知白走到了村口之处。
天工村人人锻铁,家家收入颇丰,因此就连其村口处的景象也颇为不凡。
一块儿足有三米高的巨石屹立在村子的入口,石面上在用凿子凿出笔画后,又用铁水浇筑了几个大字,天工村!颇有几分锻造圣地的意味。
这巨石在云知白记事起,便在此饱经风霜了,倒也不知当年天工村的先祖是如何将其搬至此处的,又或许它本就在这儿?
巨石之后,一个头顶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儿正捧着一块儿西瓜吃得正香,在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骑牛而来的云知白后,她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知白哥哥!什么时候给欢欢做个竹马呀!外边集市上贩卖的比起你做的,可差得远勒!”
小女孩儿呲着牙跑在青牛旁边,缺了一半的门牙上还有些红色的汁水。
云知白舔了舔嘴唇,干涸的喉咙里仿佛有火在烧。
等把牛赶回去,一定要到村里那口深井中打上满满一桶冰凉的井水,畅快的喝个过瘾!云知白这般想道。
“明天好吗,知白哥哥今天有些累了,明天欢欢就可以骑上自己的竹马了!”
他俯下身子,用手摸了摸女孩儿的头。
女孩儿名叫王应欢,是云知白邻居家的小孩儿,约莫有六七岁了,生得唇红齿白十分讨人喜欢。
“哦!”
得到了云知白的承诺,女孩儿心满意足的大声答应了一声,便是去寻找自己的同龄玩伴了。
越过巨石后,青牛放缓了自己本就不快的步伐,载着少年摇摇晃晃的穿街过巷。
天工村的入口在最东边,虽然以巨石为牌坊,但除了那块庞大的石头外,便是再无一物象征着入口的标志。
而在距离这巨石牌坊几步路的建筑,便是整个天工村村民的祖宗祠堂。
祠堂外墙由防水砂浆和油毡所打造,这样雨水给墙面所造成的侵蚀便能得到有效的抵挡,屋顶则是用暗红色的陶瓦所搭建,虽然材料普通,但这个颜色却有着不一样的意味。
几乎每隔三五年,便会由村长向村民们集资,共同再对祠堂进行修缮,其中自然也包含了对墙面的重新粉刷。上一次修缮就在一个月以前,因此外墙上红色颜料还未全部沾上新灰,看上去还有点反光的质感。
此时祠堂的天窗与大门打开着,阳光自窗户中照射而进,将幽暗驱散。
云知白从牛背上探着脑袋向里看去,虽然在村里生活了十六年之久,但由于并非王姓之人,他从未到过这处对王家人来说意义非凡的地方。
哪怕是每年最热闹的祖祭之时,他也只能站在街角,透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与鼎沸的人声,朝着里面张望。
可今天,这座只有在重大节日或祭典时才打开的祠堂大门,就这样大开着。
似乎在满足少年的好奇心一般,青牛几乎是驻足在了祠堂门口,也不再发出低沉的咩咩声。
“这一眨眼,得有五十年没见了吧......”
诺大的祠堂中此时只有两个身影在进行着对话,其中一人负手而立,搭在背后的手中还握着一支拂尘,而另一人则跪拜在香案前的蒲团上深深将头埋下。
“是啊,五十年了......如今的我已垂垂老矣,而你却年轻依旧。”
由于都背对着他,云知白没法看清里面的人来,但通过他们说话的声音,他还是辨别出了其中一人。
那跪在蒲团之上的,便是天工村的村长王霭,而另一人的声音,他从未听过,不过从两人的对话中听来,似乎彼此是旧识。
“五十年......”那手持拂尘之人唏嘘感慨,却又摇了摇头,有些不屑的说道:“不过五十年而已。我辈岂是凡中人,遗世独立岁月间。”
他转过身来,不再面对牌位,昂着脑袋居高临下的对王霭说道:“可惜,当年你作出了错误的决断,将整个王家推至了如此境地,看看你们,一个个身穿麻布衣裳,整日靠着挥锤打铁度日谋生。而我,却是如今大夏朝堂人人敬仰的上师。我问你,你可后悔?”
王霭的声音依旧如一坛死水般古井不波。
“祖训在上,王家后人皆不可入世修行。”
“祖训?狗屁!一群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顽固说的话,也配称之为祖训?如若不是那该死的祖训,我今日之修为,何止于此!”那站立之人扬起手中的拂尘狠狠抽向香案,由楠木所打造的沉重香案在与那纤细的白毛所接触的瞬间,便是轰然倒塌,数十个牌位也零零散散撒落了一地。
“唉,罢了。看在同胞之情的份上,我便再劝你一句,遮天石碎,王家当入世!”
云知白还沉浸在那方香案被拂尘所打碎的震撼中,后面的话是一句也没听清。
不过见那人转身有离开的意思,少年立刻轻拍了下青牛的屁股,附在牛耳旁低声说道:“快走。”
青牛也通人性般小跑了起来。
天工村本就不大,青牛一阵小跑后,便是停在了一处与村里其他人家别无二致的低矮泥土院墙外。老马可识途,而这头老牛也不差。
云知白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下自己的呼吸,又将手按在左胸之上,此时胸腔之中,他的心脏正砰砰直跳。
倒不是少年心性太差,实在是方才所看到的一幕放在这名在山村中生活了十数载的牧童眼中,实在匪夷所思。
他翻身下了青牛,轻轻叩了叩木门。
数息过后,木门打开,一张满是褶皱的苍老面庞出现在了门中。
开门的老头被村里人叫做老杨头,也是王姓氏族的一员。而对于他的名字,云知白也向村中的年长者求教过,得到的回复是老杨头的确姓王,只不过其名中带杨,因此便被人们唤作老杨头。
老杨头也不跟云知白搭话,只是将门打开后便一言不发。
云知白对此也习以为常,不过说实话,他倒还蛮喜欢老杨头的。
少年第一次代人务农,头号主顾便是这位老杨头。在初次见面,向老杨头阐述了自己的想法与希望得到的报酬后,老头紧紧盯着少年看了片刻,开口却是询问少年的名字。在得知少年名为云知白后,他说出了一句话:“祥云显瑞,可知是非,明黑白。姓是好姓,名也是好名。明天还是此处,来我家牵牛吧。”少年如获至宝,所高兴的并非是干成了第一单生意,而是头一次知道了自己名字的含义。而后再有人问起他的名字时,他便会这样回答:“我叫云知白,云是祥云的云,知白是知是非,明黑白的知白。”可少年也并不知道,当年看着他蹦蹦跳跳离开的身影,老杨头幽幽说了句话:“既取祥云为姓,却是世间无福之人,哪怕能知是非,明黑白又能怎样呢?唉,可惜啊真是可惜。”
云知白熟练地将青牛栓至牛圈之中,又拾起一旁干草垛上的茅草加入槽中,这才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他走到大门前,轻车熟路地捡起地上的几枚铜板,这是几年来他与老杨头养成的默契,你不多言,我会付钱。
将门虚掩上后,少年摊开手掌将其中的铜板数了又数。
一、二、三、四、五!总共五枚,可以买上些青稞来改善下生活了,他哼唱着无名的歌曲,又摸了摸腰间的竹笛,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吹奏一曲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