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五国中,夏人最善战,不仅仅是因为大夏先祖好战,夏人的血脉中流淌着战斗的血液,还因为悬挂于大夏上空的太阳极为毒辣,夏人又极喜食辣,因此几乎每个大夏居民的皮肤都如出一辙的黝黑,心里也都憋着一股火气。
可以说在云知白所见过的形形色色夏人中,白先生便是那仅有的肤白之人,虽然在初见之时他也曾好奇这位白衫书生是否来自其他国家,可当对方开口时所操着的一口地道大夏官话,便是让少年心中的怀疑瞬间消散。
而今天,云知白见到了自己十数年人生中所遇到的第二个肤若凝脂的夏人。
春雨滴答,淋湿了少女的乌黑秀发,将那本就贴身的精细软甲上为数不多的布料也沁得湿透,与少女如花蕾般含苞待放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
一阵微风刮过,她眨了眨眼,冗长的睫毛上挂着的那几滴微不可见的小水珠也在接触到卧蚕的瞬间消融。
真是好一副春雨娇花图。
似是感受到少年那直愣愣的目光,少女双颊涌上一股淡淡的红晕,她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将散落在眉间的一缕长发拨到耳后,随即双手叉腰,假模假样地对着空气啐了一口,然后冲下方的少年叫骂道:“呸!好一个登徒子,小小年纪便是向往男女之事,我本见你相貌老实巴交,应该是个单纯的乡下人,没想到竟是个小小色胚!”
自小在乡野长大的小小牧童何曾听过登徒子一说,不过色胚一词他倒还是听得明白。
云知白赶忙将目光从少女身上移开,又欲盖弥彰般摆了摆手。
“这位姑娘,我没想什么下流之事,只是......”
“说话不要说一半,只是什么!”
少女气势汹汹的追问道。
“只是看你实在太过好看了......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肌肤如你这般白的夏人,哦!白先生不算!”
少年抠了抠脑袋,埋着头说话声音如蚊虫振翅一般。
少女冷哼了一声,脸上有些倨傲。
“我本就不是夏人,小色胚,你可曾听说过南棠?”
云知白点了点头。
“南棠,我知道,据说是一个风景如画,人人皆能赋诗作词,家家院中都种兰花的地方。”
“额,倒也没有那么夸张......不过我南棠之人极善诗词倒是真的。”
似乎突然来了兴致,少女指着云知白道:“比如你,我现在就可以为你作首诗!”
她以手作拳托住下巴,在屋顶上来回踱了几步,随即猛地拍手笑道:“有了有了!你且认真听着!”
“春雨好,大雨妙,浇得小色胚哇哇叫!”
云知白正想为自己再作辩解,少女却是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还没结束呢!嗯........采树叶,作桶帽,多此一举真好笑!”
听了少女所作的词,云知白瞬间脸上布满了黑线。
就这,也能称得上诗词?!
“嘿嘿,我厉害吧!”
云知白坚定地摇了摇头。
少女登时着了急。
“你这小夏蛮子,大字都没识上几个吧,也敢说本姑娘作的词不佳!”
云知白不为所动,脑袋左右摇得像拨浪鼓。
“这样子,咱们打个商量!你说我作的词好,我就不再叫你小色胚!你觉着......”
“你作的词非常好。”
不待少女把话说完,云知白便是抢先把赞美之意表达了,虽然良心有昧,不过总比被人一口一个小色胚的叫来得自在。
“你!”
少女气恼的跺了跺脚,这小子,怎么这般敷衍,想我南棠那些读书人,夸起人来可是一个比一个好听!
等等,这股气息是......
“小色胚,这次本姑娘便不跟你一般见识,下次再见时,我定要一脚踹在你的屁股上,再教教你怎么夸人!”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少女匆匆留下了句话,便在几个腾挪间消失在了云知白的视野当中。
“怪不得蹲在屋顶上,原来是个南唐来的漂亮女贼。”
看着少女消失的背影,云知白喃喃自语道。
“什么女贼,云知白,我天工村可从未遭过贼祸,你可别乱说!”
共工井旁,王四卸下了肩上的扁担,似乎才做完工,他那健硕的身体上还沾着黑灰色的煤粉,双手也还残留着漆黑的铁渍。
“没什么,我瞎说呢。四叔这是才忙完吗?”
“没呢,这不是马上农忙了吗,前些日子隔壁村里有人找我定制了几把农具,我这都打铁都到了冷却环节了,却发现家里没水了,这才赶紧来打上两桶。”
王四的声音有股奇怪的嗡鸣感,趁着木桶在井中入水的间隙,他将那脏兮兮的食指伸进鼻孔中钻了钻。
“那您慢慢打,我这就先回家做饭去了。”
云知白有些尊敬的拱了拱手,虽然看上去不修边幅,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但王四所锻造的农具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结实好用。
“去吧去吧!我说你小子,要不改姓王算了,给我个便宜儿子,我教你打铁!”
王四摆了摆手,玩笑一般说道。
“多谢四叔的好意,但父母乃是生我之人,知白虽承蒙天工村的各位叔叔姨婆照顾得以吃饱饭,但却也不敢忘却父母之恩。”
“你小子倒是孝顺,滚吧,有时间去我铺子里吃饭!”
看着一本正经的云知白,王四笑骂道。
再冲这位知名铁匠拱了拱手后,少年便担起自家的两个木桶踏上了归途。
看着挑着两个快有自己三分之一高的木桶,摇摇晃晃吃力前行的少年,王四有些感慨,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看这云知白的能干劲,再想想自家那个大胖儿子,他不禁有些忧愁。
“被拒绝了也好,本就是当不得真的玩笑话,纵使我王四敢违背祖训教你云知白,难道你云知白还敢不要命不成?”
不见王四用力,他只轻轻一拉那底端系着木桶的麻绳,装满井水的木桶便如欲跃龙门的鲤鱼般从井口飞出!
在木桶下落的方向,铁匠将手摊开,那木桶便是稳稳当当落在了他的手中。
“这天工村,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雨势渐小。
仿佛和少年作对一般,当木桶落在茅屋地上时,屋外再无一点雨声。
“罢了,能早些开饭倒也不错。”似是安慰自己一般,云知白一面低声自语,一面将取出木瓢,将桶中的水给舀进锅中。
灶火正旺,只一会儿锅中的水便咕噜咕噜沸腾起来。
少年从破旧的碗柜中取出前些日子买的青稞面,还剩不少。
与小麦所鞣制的精细面食不同,青稞抵饱。
如平日里那样,云知白往锅里下了足够三人吃的面条,在用筷子将面搅散后,他又从柜中取出了三个碗。
土灶煮面是很快的,不过片刻的时间,随着面条煮熟后的翻涌,锅中的气泡伴随水面一点一点升了起来,少年赶忙将其捞出,均匀分配在了三个碗中。
坐在自家的小桌前,云知白照例说了一声“开饭了!”,便对着自己面前的白水煮面大快朵颐了起来。
桌上还有两碗面,每碗的旁边都静静躺着一双筷子。
村里的老人说过,给去世的家人吃的饭,要把筷子平放在碗上。
少年多煮的两碗面,一碗给父亲,一碗给母亲,虽然他们未定生死,但也不知归期。
小小的牧童相信,在某一天,自己那早已记不清长相的父母,会带着大包小裹,如同从集市里赶集回来一般,告诉自己他们只不过出了躺远门,随后便坐在自己身旁夸赞起自己所煮的两碗白水面条来。
“哪怕没有大包小裹也行,回来便好。”
少年吸溜着面条,轻轻用手背擦拭掉了眼角的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