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城内,由于平壤被攻破,朝鲜君主李昖龟缩到了义州城,这里就成了一片战略缓冲带。
从朝鲜南方诸道逃难过来数不清的流民,扎堆在城内,由于缺粮,城内的老鼠已经被吃光,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饿死。
为了防止大疫发生,李元翼派人每天向城外倾倒尸体。
但倒的速度始终赶不上进来的速度。
他向来以儒生自居,关门不納百姓的事情,他还是作不出来的。
汪中兰戴着斗笠,与汪七行在城内的主路上。
“昔年朝鲜出使大明,此为陆上必经之地,商贸无比繁华,一经倭乱,竟成了如此模样。”
汪七一边警戒着周遭,不让人对小姐有机可乘,一边答道:“确实如此,朝鲜君主实在是无能,偌大的地盘,就这样被倭奴攻占了。
小姐,咱们还是尽快回去吧,这城内,不安。”
汪中兰摇了摇头,“这城中虽乱,但却处处是商机。
大明必定派兵前来平倭,这座城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届时城中必然百物齐缺,若是能占得先机,定能暴富。”
“可……”
“无妨,让我整日面对那几个丘八,甚烦。”
汪中兰这几日没少和吴钩等人打交道,史召明不待见她,吴钩给包子庄讲些风尘俗事,床笫之趣时还格外大声,惹人心烦。
如此混日没有意义,索性出来找些商机。
想到这里,她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个给自己饼子的俊俏少年,不知他逃出来了没有。
“松手,你个残废!这袋粮给你可惜了,不若让我等吃饱了好杀倭!”
远处,一名穿着黑色布衫,头戴三角笠的男子,一脚踹到了个独臂男子,将粮食抢到手中,还擦了擦系在腿上的绑腿。
“我这条胳膊就是在京畿道杀倭时没的,现今一家老小都靠这袋粮活命,你若敢抢,我跟你拼了!”
“呵,臭残废,这袋粮不光要供应义军,还要给即将到来的大明军吃。
来,你跟我拼了试试。”
独臂男子怒骂道:“管你什么鸟军要来,夺老子粮就不行!”
催征的粮官也没想到,眼前的残废竟然从腰间直接抽出刀来,桶入自己的肚子中。
那干净的绑腿瞬间就被溅出来的血花染红,倒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脏的不像样子。
独臂男子大声喊道:“某这条胳膊就是官军在京畿道先逃,致使义军遭到倭寇屠杀时丢的!
这帮人口口声声说是义军,根本就不想杀倭复家,只想着从升斗小民身上扣粮,不若随我攻入城中粮仓,放粮活命,再随我杀回平壤,还复家园!”
饿极的流民根本没听清他这么一长串话,只有放粮两个字听得是真真切切。
汪中兰知道流民在鼓动之下,很容易失去理智,那样的话安州城也要乱,不能再待在这里等下去了。
“汪七,先回去,有那几个辽东边兵在,流民不……”
“啪嗒啪嗒……”
“噗。”
躁动的人群戛然而止,独臂男刚想和汇聚到身边的几人商议,已经有一根长枪穿透了他的心脏。
“胆敢谋逆作乱者,死!”
杨泽风拍了拍马头,环绕了一圈,冷冷的看了周遭的人群一眼。
刚刚被粮食刺激到的人,见到那一具冰冷的尸体,纷纷大口喘着气,不敢再向前一步。
很快,城内原本的朝鲜官兵也赶来,杨泽风说了几句话,那些官兵纷纷点头。
他看了看地上的独臂男,心知这人想活命也没错,但此刻的安州,作为前线不能闹出流民起义这样的乱子。
若是被倭寇侦知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不管和沈惟敬的约定,直接袭击过来,影响下一步明军的举措。
“汪小姐,好久不见。”
汪中兰抬头,与杨泽风对视了一眼,发现他戴了个小裘帽,耳朵两边都是光光的。
又想到吴钩他们回来的时候,那难看的发型差点被人当成倭寇,不知这英俊的小子梳那种阴阳头是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汪中兰实在是没绷住,轻轻地笑了出来。
杨泽风:“?”
这么冷的女人怎么无缘无故笑了?
汪中兰自知失态,脸颊上泛起一丝桃韵,轻咳一声恢复了清冷的样子,道:“见过杨公子,能从平壤城内逃出,当真是厉害!”
“史叔呢?”
“随我来吧。”
……
“哈哈哈!俺就知道,小风子定能安然无恙的逃出来,这下爷们们可算能回广宁了!”
史召明大笑道,多日来的担心终于落地,包子庄走过来问道:“风哥儿,你是不是把那倭渠的脑袋给砍了?”
吴钩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道:“小风子要是砍成了倭渠的脑袋,还能这么淡定?”
杨泽风叹了口气道:“倭渠没杀成,砍了一个头目,可惜脑袋带不出来。”
吴钩走到他身边说道:“嗨,这都是小事了,活着就行,咱们拿着这些脑袋回去,也能拿个赏银了。”
说完他的手速极快,直接把杨泽风头顶的小裘帽摘了下来,想让嘲笑自己的史召明也看看。
汪中兰好奇的望去,发现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根本没有倭寇的阴阳头。
杨泽风皮笑肉不笑的骂道:“吴老狗,你个含鸟猢狲,想看俺出丑?小包子,拿棍子打狗!”
包子庄还就真的操起来一根棍子递给杨泽风,自己裂开大嘴,嘿嘿盯着吴钩。
吴钩尴尬一笑,赶紧避开身子,连道:“自家兄弟!使不得!”
史召明一脚踹过来,“你个老狗,忘了现在小风子还是队指挥呢?戏弄上官,该当何罪?”
一直沉默的韩渠右手在下巴的胡子上摩挲了两下,做出思考状,说道:“军法,当众杀头,以儆效尤。”
吴钩拍了拍屁股上史召明的脚印,扯着嗓子喊道:
“姓韩的,你个狗杀才,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杨泽风和包子庄见状,相视一笑,这是他来到大明后第一次展露笑容。
原来在这个时代,辽东的丘八还是挺有意思的,谁能想到,三十年后的辽东军人,满脸都是死气。
众人收拾好停当,又找来两辆马车,一辆用来运送装进筐里的人头,另一辆则是让给了汪中兰。
杨泽风驾马在前,对着身后的几人振臂一挥:“回辽东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