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几个辽东丘八围成一个圈,准备商讨下接下来的安排。
吴钩往火堆中添了一把柴,道:“叔,你是史游击的把兄弟,现在他在平壤城战死了,弟兄们又落到这里,咱们下一步怎么办,你来拿个章程。”
史召明扫视了一圈众人,憨笑的小包子,沉默寡言的韩渠,行事向来放浪的狗子,还有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风子。
只知道跟在家兄史儒身边作战的他,头一次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担子如此重。
别的不谈,把这些苗子带回辽东,才是最重要的。
他绞尽脑汁组织了一下语言,最终还是放弃了。
“活命,回辽东。”
半天他吐出来五个字。
包子庄没考虑别的,很是捧场:“史三叔说的对!”
韩渠此刻开口,一针见血指出:“此去辽东数百里,当下被围困在岛上,周遭尽是倭奴,咱们还没有马,如何回去?”
“这……”史召明老脸一红。
“今天下午与那申安喜交谈,俺倒是了解到,马上就会有朝鲜的义军再攻平壤。”
几人见杨泽风说话,纷纷把目光转移到他的身上。
杨泽风向前一步,他说道:“这申安喜躲在岛上,其实也没闲着,和附近的平安道巡查使李元翼是有联系的,这帮朝鲜的义军计划八月初再攻平壤试试。
到那时候,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吴钩问道:“祖总兵都撤了,这帮子朝鲜兵还敢再打平壤,他们脑子疯了不成?
要是他们有战斗力的话,还至于让倭奴把他们陛下打到鸭绿江边?”
此刻他的声音明显大了一些,意识到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他心虚的看了眼周遭,没有人听到,放下心来,继续啐了一口。
杨泽风道:“这令我也纳闷呢,但我想和这个申安喜细聊的时候,他总是在故意绕开这个话题。
我猜测,他们是看祖总兵撤后,倭奴不敢西向,只能修筑工事,已经势颓,所以才想拿下这个泼天之功。”
此刻就连一脸傻笑的包子庄都撇撇嘴道:“朝鲜人,拿不下。”
其他几人都是点点头,他们是跟随史儒进城的第一波人,最想拿下攻城的首功,结果倭寇早有打算,受到的损失最大。
同时,他们也算是知道了倭寇的真实实力,绝对不是羸弱的朝鲜人能打败的。
韩渠问道:“所以,小风子,你意思是咱们要在他们攻城的途中,抢马逃了?”
杨泽风站起来,对着几人说道:“逃?咱们要是这样逃回去,以后叫他们如何看待吾等?
既然回去,自然是堂堂正正的回去,以有功之身,而不是溃兵的身份。”
包子庄搓搓手,站起来说道:“风哥儿,俺跟你干!”
史召明同样大手一挥:“草他娘!小风子说得对,这么回去着实窝囊,先干了再说!”
吴钩吹了声口哨:“杀人嘛!对我胃口!”
韩渠干脆的指了指自己的腿:“我的腿,瘸不了,还能打。”
汪中兰远远的看着这几名糙汉,当下没了军令的指挥,为了下一步决策是抓耳挠腮。
竟然在杨泽风三言两语之下,士气提上来了,目标也有了。
不过战场上还是要看真本事,喊口号是没用的,这个面容坚毅的少年,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
平壤城内,有马晴信满脸都是笑容的看向跪着的二人,道:“二位放心,太阁命吾等兴师前来,乃是借道朝鲜伐明,对朝鲜的子民,那是毫无恶意,起来,起来。”
姜君安的屁股不自觉的太高一些,再磕一个头:“谢……”
他此刻想不出眼前人是什么官职,竟不知道怎么称呼。
通译翻译给他:“叫殿下。”
“谢殿下。”
待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有马晴信的身边,竟然坐着一个自己熟悉的人,正是柳光云。
两人的目光交汇,他想起来自己丢下的那句话,有些尴尬。
某当下绝非变节,乃为藏于敌营,为王师提供消息,等待反正而已。
他心理暗示了一下自己,尴尬的感觉少了许多。
不知道柳光云这个病秧子,用什么得到了这个倭奴的青睐呢?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通译将有马晴信的问话翻译过来:“将川泽三郎杀死的那几人是什么来头?”
“回殿下,共有三名从平壤退走的明军,还有三名海商,汪家的,死的那个叫汪六。”
有马晴信自然是听说过汪家的名号,在几十年前,日本的大名没人敢不给五峰船主面子,现在嘛,哼哼。
有马晴信狠狠地说道:“既然逃到了绫罗岛,你们就是自寻死路了,我要把你们的脑袋带回日本,放在三郎的碑前。”
此刻从外面匆匆跑进来一人,跪下说道:“殿下,小西将军要求所有指挥即刻前往练光亭,有关朝鲜人动向,军情需即刻商议。”
有马晴信毫不犹豫,立即拿刀出去。
留下的姜君安松了口气,他问向通译:“不知先生名讳?大家都是朝鲜人,在城内好有个照应。”
“呵,吾乃明人张大食,小西将军随身的通译乃是吾大哥,别把我们跟你们朝鲜人混为一谈。”
张大食鄙视的看了眼这两个朝鲜人,径自离去。
有专门的足轻会看管他们。
姜君安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腰板也硬了起来,原来,明人比我叛变的还早啊!
……
锣声响起,远处传来阵阵的呐喊声,伴随着几声铁炮的声响。
杨泽风一行人对这个声音是再熟悉不过,进了七星门后就是吃了铁炮的大亏。
申安喜驾着四艘小船,向着大同江西岸边拼命的划起来。
潜藏这么久,终于能得到义军攻城的消息,必须得快点汇合才行。
李元翼奉了都元帅金命元的将令,来指挥这场战斗,他责令三路出击,以最快的速度推到平壤城下,准备蚁附登城。
船上,史召明再次把弓调整了下,使其更顺手一些。
吴钩不知道从哪里捞起来一颗水草,放在嘴里咀嚼着。
韩渠用布把腿上的伤裹得紧一些,省的绷开。
包子庄用手摸了摸那半片耳朵,问道:“风哥儿,咱们就配合着权将军,从后面破敌杀倭?”
杨泽风眼神盯着战场,沉声说道:“谁告诉你咱们要配合朝鲜人作战了?”
他话刚说完,其他几人同时停下了动作,就连船尾的汪中兰,也是诧异的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