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有四组对立,即便将豪放壮志分为一类,然而婉约绝不等于奢靡,抒发壮志也可以婉约,豪放同样可以奢靡,甚至比婉约更适合。
金迪清知道,五绝不过短短二十字,若想写出这么多转折,必然是首二句能串上四要素,尾二句再串上另外四要素。
然而任他百转千回地来回配对,也只能想出能扣组二三对的,四对是万没有。
他见迟洮也默不作声,估计是与他一样在拖时。
方才迟洮诗作惊艳了在场所有人,金迪清却笃定迟洮并无那等才华,不然第一局生死局怎可能放弃?
迟洮倒也坦荡,直接承认,所以金迪清料迟洮也做不出比他更能扣题的。
等到还剩最后十秒,自信迟洮要交白卷了,金迪清不再顾及,便一口气吟完:
“覆载象天地,日月并光芒。春拭物尘新,桃柳各轩昂。”
“不错,但比起前作有失水准。”一个评委中肯点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赞同。
“有宇宙微尘,有婉约豪放,有壮志无奢靡,有静谧无嚣狂。”
“仅可入眼。”
评委只给了6.7分,已是相当给金迪清面子。
虽此刻尚未知结果,但分低不出金迪清意外,他只是笃定迟洮会交白卷,拿个及格分一样足够。
才思如涌亦有尽时,车轮战让他已经有些疲劳。
尤其是方才那首他寄予必胜把握的杞人忧,居然被迟洮运气使然赢下,虽不甘却也无话可说,因为评委是这么回复他的:
“此君明可以隐瞒却坦诚告知,若是因此让他吃亏,岂不是鼓励隐瞒行为?”
金迪清哑口无言,确实如此。
做法是错的,道理是对的。
而现实中,许多事情,往往道理是错的,只是做法看似公正,实则荒谬甚多。
那不是真正的公正,只是拿枪指着好人,逼他们吃亏。
仅剩几秒,迟洮也不再迟疑,但不是念诗——
这次他用上了写字板。
他将答案写好,交给了评委。
虽然很影响直播氛围,不过观众也能理解,毕竟就剩最后几秒而已,快读肯定也是和上一局一样根本无人听清。
由先前收了迟洮橘子汽水的工作人员兼主持人念诗。
也不是迟洮故意不想出风头,而是当了二十年勋贵,多少染上了些他们的坏毛病,比较喜欢别人伺候或代办,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贵气。
其实就是懒。
主持拿到诗作瞧上一眼就断定,这无疑是首佳作。
即便他是门外汉。
唯一缺陷便是格律有瑕疵,然而今人没那么重格律。
主持被诗作豪迈的起手感染,声音沉响地念了起来:
“星汉指微箭——”
评审早已看过并不称绝,然而观众可不是,他们听首句就已感到大气磅礴。
金迪清瞳孔微缩,他惊疑不定地看向迟洮。
若是后三句皆是此等水准,他的拙作必然输得彻底。
“呵,起的那么高看你怎么转合。”
虽如此低语,金迪清也清楚,开篇好的,后续写得再崩,作者笔力犹在,除非故意,不然不会差的太离谱。
“我射苍穹顶。”
果然,主持第二句顺利接上,但没有让观众再震惊,这属于平稳承接,没有转折。
甚至因为带苍穹的网文太火,观众还有些觉得此句下等,庸俗。
困难在第三句,如何转回去扣另外的对立要素。
所有人都在琢磨着,他们也有不少想到了好句的,不过没等到传播,主持人已经快速出口最关键的第三句。
“疏狂缘袖醉——”
观众有识货的,率先发“妙”并细评一番如何妙,而更多人则只记得一个妙字,评论区一时“妙妙”刷屏不绝。
既然美酒红袖招都来了,第四句也不再出乎众人意料:
“玉枕到天明。”
已经没有人说妙了,此诗强于一三句,二四句仅是平稳落地。
评委们点评了一番:
“虽格律稍逊,然扣题精准,宇宙微尘,壮志奢靡,豪放婉约,嚣狂静谧,皆有之。不谈题目,只鉴本作,亦是佳品。”
他们去掉最高最低分,给了8.6的高分。
三局两胜,迟洮赢下。
金迪清也没有像个小丑那样纠缠,如果说第二局时,他不甘心,第三局,他已经认可了迟洮,是有那么些诗才,虽然比不了他。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迟洮没搭理金迪清的示好,他对这些门宦子弟再清楚不过。
若不是忌惮自己身份,他们只会像初遇时那么张狂。
更何况迟洮还见过他跪地求饶的丑态不会真当他有什么风骨。
大抵晚明的士子多是像金迪清这样的,屠刀没抵到脖子,一派风骨正气,屠刀来了,金钱鼠尾也是新朝雅政。
小朱倒更像是胜者,兴高采烈的,他还是忍不住喝了口橘子汽水,嗓子不再那么干哑,朝迟洮道贺:
“赢了这作弊的,您可是帮我们出了口恶气!”
迟洮只是说:
“我是东风,你才是谋主,没有你努力,我第一局已经走人。”
“东风乃天,天在人上。”小朱不敢受,却也明白迟洮是在肯定他的行动很有价值。
“依你。”
迟洮的诗赛行到此为止,然而网络上关于他的热度才刚飙升。
一切都因有心人提了句:
“他说诗是妹妹写的,他可不是妹妹写的。”
其他评论好奇:“真能是他写的不成?”
大部分人不敢信,都说文无第一,但那首诗可是能得到一群知名教授称绝的,真有此等才华怎需如此遮掩?
大方承认不是更妥?
那有心观众又说:“至少,‘指微箭’这首说的就是他自己。你们没注意到他上场前有个美女递酒给他,还给他用袖巾擦嘴吗?”
众网友无语,那都多角落里的镜头了,仅有寥寥几个小主播抓住了而已。
不过网络时代信息传播光速,这番猜测很快传遍了所有直播间。
这时有业内人士顺藤摸瓜,竟然认出了鱼即鹿。
尽管鱼即鹿也乔装了,然而远不如迟洮离谱,大胡子盖住了下半张脸。
“是她!?”
那么她常伴身边的男人?
迟洮的身份已经跃然纸上。
“洮君!”
“真是洮君?”
“是洮君没错!”
“他乔装成这样谁能认出来啊!”
迟洮的粉丝叫他洮君,是东洋粉丝率先如此称呼,只是因为习惯,然而这称呼恰如其名,君子楷模,所以也被其他地区粉丝欣然接受。
“洮君出现了?”
“是的没错,就在金滩!”
“我不是在做梦吧!”
“怪他实在太能藏,上次现身还是去年秋天,紫微宫和亲大婚公开直播,他做男傧相(伴郎)。”
“可惜就那么几个镜头扫到了他,一直故意躲摄像。”
“我推是这样的,君子谦让。这曝光十分宝贵还是让给你们。”
“哈哈哈。”
各大小直播间人数因为洮君翻了一番又一番,可惜此时现场直播早已找不着迟洮踪影。
正主去也,但不影响他们回味比赛、传颂洮君过往事迹,并讨论那首绝作诗是否洮君所作。
这已与迟洮无关。
没让办方邮寄白鹿抱偶,迟洮和鱼即鹿两个人携力将它搬进了后座。
这样会更有仪式感,虽然二人都是实用至上,脑子里没有这概念,但人是社会动物,会天然依主流照做。
“和家乡的一样,是真品。”
确认了羊绒品质,鱼即鹿却不急着抱,又说:
“要洗过,您很爱干净。”
“不是你吗?”迟洮好笑,怎么会嫌刚出厂时的化工残留,他可是真饥餐胡虏肉过的。
虽不是在阖苏国,而是它的那个西北方的强大邻国。
迟洮略有所思地环伺了四周,海岸公路两侧长满了灌木丛。
“她强的可怕,我发现不了她的丝迹。”
鱼即鹿知道迟洮说的谁,居然难得吃味一句:
“我觉得您太信任她了,她随时都有能力杀害您。”
迟洮却说:“关系的靠近,总要有人跨出第一步,这个人往往会吃亏,但是不这么做,就永远不可能获得收益。”
事实上,只有迟洮知道内情,他和保护他的那只露西亚国野猫,已经不只是雇佣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