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这时炫然冲天,填满了整片海滩夜幕,潮水映照通明。
迟洮没看,只是凝视鱼即鹿琥珀色的眼眸,澄澈的瞳泊打上了彩华,还有夜月。
她笑靥如花,吐息似饴,不会有比这更醉人的景色。
迟洮已经看全。
“被挡住了好多。”
“去观台吧。”
“不想有人打扰我们哦。”
“不想打扰应该回家。”
周围适合观景的高地都拥满了人,迟洮不懂浪漫,打算返程时,鱼即鹿拉着他手,说有个秘密地方。
“裤子最后还是派上了用场呢。”
鱼即鹿笑眯眯的扯了扯裤子,露出一截雪藕似的小腿,月色润得肌肤透出亮光,迟洮看得不想去了,只想现在就把玩它。
但还是和鱼即鹿搀扶着爬上山路。
林中有许多刺草篱蔓,若是穿了裙子还真没法来。
“其实有些危险。”
只考虑自己,迟洮是不会晚上来这的。
但鱼即鹿怎么会无故让迟洮冒半分风险呢?
“有她呢。而且,如果她想背叛您,现在就是最好时机。”
引蛇出洞。
居然还有这个打算,迟洮很有些头大。
他明白了鱼即鹿的“妙策”,既然不能说服自己远离危险对象,就意味着早晚会出不可知风险,不如提前引爆。
至少目前炸了,迟洮不会真有危险。
若是离了思明,甚至不在英朝,情况可就难说。
不想让鱼即鹿感觉他偏袒谁,迟洮缄默,他不可能去赞同或呵斥鱼即鹿,只会激化矛盾。
想说服一个爱你的女人,另一个女人其实是个好女人,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她认为你偏心于谁时。
反而应当顺着她,去说那个女的不好,她才会高兴并相信,你和那个谁清清白白。
这种话术也只能在确实清白时使用。若是摊牌了,知道是污污漆漆的关系?
会完蛋。
就算她们原先是百合,感情极好,被你掰直后,也同样会忽然善变:
“以前这么喜欢你,现在我怎么看你却觉得恶心,下贱的母猪。”
别说普通闺蜜或者陌生人。
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情的人,自然无所谓对方有多少情人,要是真喜欢上了,也许看见他和其他人只是说句话笑了,都会心烦意乱,若是牵上手含情脉脉的,估计半夜会掉小珍珠也说不定。
迟洮能理解这些,不过他也确实没想到有人不止掉小珍珠,还扣小珍珠的。
总之,迟洮努力不去刺痛鱼即鹿。
曲径通幽处,是一片野花海。
虽不在最高峰,也是处于高地。
无灯,有萤虫,有明月,有美人,作伴。
赏烟火。
很浪漫,但是迟洮不懂。
鱼即鹿也不懂,但她努力去教会迟洮,照着感觉走。
扣上手,脸贴肩,唾液的交换,身体紧密连结是否意味心灵也会连结?
“这样您高兴吗,有感觉浪漫吗。”
被侍奉着,没有浪漫,迟洮只感觉舒适安暖,上下两颗心都跳的很快。
他老实回答:
“我觉得这应该不是浪漫。”
“感激、陶醉、心动,浪漫就是这样的吧,我感觉浪漫哦很浪漫。”
迷离痴恋的神情说明鱼即鹿没有说谎,迟洮却无法理解,他忽然想起张爱玲的高论,顿时好奇:
“通往女人心灵的路是肌肤相亲?”
他是男人,无法证出实伪。
但他知道通往男人心灵的不是这个,而是眼。
脸、色,即颜值和身材。
视觉冲击。
靠亲密接触是留不住男人的,只能暂时留下男人。
但女人可以,不止张爱玲,很多女名人和男性心理学家如弗洛伊德也这么认为。
鱼即鹿知道迟洮在说什么,迷离的眼神清醒了一些,泛红的脸却烧的更红。
“做的时候会感觉到被爱,这是雌性基因的本能。”
“哪怕不情愿?”
“哪怕不情愿。”
迟洮大失所望,没想到是真的,那还谈什么爱情,风花雪月的。
努力犁地胜过一切。
不爱,一直做到爱不就好了。
猜到迟洮的沮丧,鱼即鹿却笑了,非常煽情。
“所以,我只会给洮儿用。”
上一次她以姐姐身份昵称迟洮,还是得知迟洮已经无法再拖延结亲时,她一直重复说着“不用顾虑我”,结果忍不到当天晚上,才到下午,她就唤着“洮儿洮儿”,痴求迟洮用她使用她,尽情地,不要去想其他,只用她就好。
迟洮闷不吭声,他知道烟火下其他情侣都在互诉衷肠,而他什么情话也说不出,只会犁地,很煞风景,但这不能怪他。
要怪就怪鱼即鹿太坏了,这么会捉弄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应付,嘴上拼不过,只能动武了。
还怕迟洮不够努力,鱼即鹿继续加压,她声音充满重力:
“所以,别人不能碰我,洮儿也应该保护好我,没有洮儿我肯定会脏的,女人的身体会影响心,身体变了心跟着变,变心的我……也不必存在了。”
迟洮确实感到巨大的重力,为了承住这股重压,他超进化,他不再是人,他成了一头猛牛,在高山花海开拓荒土。
不知多久,烟火都将结束,已经没有一寸是没犁过的处女地——
所有的花儿,都被迟洮顺道翦除。
他拾掇起了这些花儿,编织了个花环,由花环,他想起了战时往事。
“在昆仑洲与布里吞国的冲突死了很多人,找不全同袍的尸首,我们就在他们牺牲的高山上摘了野花做成花圈戴在山顶上。”
“摸摸~”
“我没有战后综合症。”迟洮甩开鱼即鹿摸头的手,强调。
不问自答,那就是有了,鱼即鹿心下一叹,没有收回手,反是攥住迟洮衣角。
她抬头,鼓起勇气,说:“可以给我戴上吗?”
“给死人的,他们都死了,怎么能给你戴。”
迟洮有些激动,他的身份使得很多人为他而死,说着:“我早该死了!”他将花环戴到自己头上,但是只一瞬就拿了下来,因为鱼即鹿说:
“请您戴到我头上,用和我的开心记忆暂时覆盖掉它们可以吗?”
并非被说服,迟洮只是觉得要死一起死。
他给鱼即鹿戴上了花环,寻常的野花被她的美貌装饰得绮丽瑰玫,胜过天上瑶池的仙葩。
迟洮欣赏了几眼后,便深吸口气坐下,他先是被鱼即鹿勾得犁地半顷,再是触景生情起了过激反应,现在总算平静下来。
知道自家爷并未释怀,鱼即鹿从身后贴抱他,劝慰说:
“埋着的人儿是为了活着的人而埋,您若是不开心,他们也会生气的。”
沉默而已,迟洮不是小孩,这么哄他是没用的,他知道里面涉及的阴暗污秽。
既然有埋有活,谁分配的谁埋谁活,凭什么我活他埋,还能沾他们死人的光一路上去?这句话迟洮不会对鱼即鹿说。
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工作怨言不应该发泄给家人。
但是鱼即鹿却似迟洮的心一样了解他,又说道:
“他们都是这么阴狠过来的,吃人肉喝人血可开心呢,您就是太温柔了才会痛苦。”
被看穿的感觉本该可怕,然而迟洮没有丝毫不安。
因为他是个没用的男人——
以前被鱼即鹿哄着,就把内心的负面情绪供出来了,所以鱼即鹿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