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半文不白的话风,就知有家学渊源。
西风压不倒英朝,是以英朝并无白话文运动的动机,欧化汉话也未成为通用语。
演变至今的通用白话,更接近《红楼梦》等近世小说风格,文白混搭。
用语文多还是白多,主要看场景,日常则白,公务则文。
文白混搭营造铺面而来的话本感,叫迟洮有些错愕。
自己是被当作恶霸了吗?
身为谦惇君子,迟洮很礼貌地没有拔刀,只是与他们对峙,过了许久,不说话。
不是想打架,只是君子食不语,亦不厌精,他得细嚼慢咽嘴里的蚝肉,待完全吞下了才理会。
鱼即鹿一直观察着迟洮的就食情况,侧眼都没瞧过一伙少年郎,见自家爷吃完,适时地拿出湿巾给他擦干净嘴和胡须。
也许是鱼即鹿过于自然的行为,激怒到了金迪清,眼见迟洮已经可以说话,还是等不及最后那丝时间。
他不顾之前的自矜,跨步向前,质问:
“国朝废奴已逾百年,你这厮凶汉若不是胁迫此女,便是蓄奴重罪。你可知否?”
反正不可能是心甘情愿。
围观游客也出言赞同金迪清观点。
“似这位仗义出手的翩翩佳公子才配让美人甘心侍奉嘞。”
金迪清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听到襃赞和认可,心底早已优越满满,乐开了花。
来思明这几天可让他郁恨久了。
身为现任长乐道观察使唯一的公子,他偷着小闲,携美提友从东冶来到稍南方的思明金滩渡假,却发现此城竟到处流传着那个糜烂腐朽的宁王世子的美誉。
这也就算了,他只当孽世子用小恩小惠收买了思明的五百万愚民。
可是这群愚民居然屡屡叫骂他一直尊作偶像的父亲大人!
简直不可理喻!
难道他们不知道父亲素来清正廉直,心怀苍生吗?
腐朽的王家才是压迫他们的罪魁祸首,居然还去襃赞仇寇,污蔑恩人。
好在只要不谈这些,思明的愚夫们还是有点智慧的,能看清他这个浊世佳公子有多高洁脱俗。
至于他偷看了几眼鱼即鹿?
提前欣赏所有物罢了。
怎么能算偷呢?
金迪清非常自信最终一定得手,他自青春期变得俊美英气后,便极有桃花缘。
今天,他要与这位平生所见最美的女子起个好头。
若是理想,她将以身相许。
最不济,也能加上联系方式。
来日方长。
他金迪清有的是耐心和女人耗。
不过鱼即鹿却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在幻想她,只是想着:
哈哈、又让自家爷遇到怪人了。
应该向他们解释一下吗?
自然是不必的,除非迟洮示意她这么做。
不是没有示意,而是示意了别的。
鱼即鹿将脸和身子都藏进了迟洮宽大的肩膀后。
她知道估计是有谁在觊觎她,让迟洮不悦了,心底自是窃喜男人对她的珍重。
迟洮依旧没有拔刀,只是很有余韵地在侧手边的煮串摊点了许多油豆腐,让老板娘盛出来放凉些再吃。
本来还想朝金迪清言明几句的,但他偷瞥的动作瞒不过迟洮,对他失望后,选择彻底无视对方。
不是什么人搭讪,他都愿意搭理的。
拉着鱼即鹿的手,坐到了摊位里,直接让好事者无法凑近。
可是买了上百元,对老板娘来说绝对的大客户,怎能允许让人妨碍金主就餐。
然而围观群众也并不散去,反而象征性买了串待在摊子外,或者干脆也进摊子坐,朵颐一顿。
老板娘笑开了花。
也许在场除了鱼即鹿,就她觉得迟洮是个好人。
见此一幕,金迪清怒火中烧。
没想到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哪受得这挑衅?
无论迟洮是激怒暴起还是认怂求饶,他都可以接受。
唯独无视是最大的羞辱。
今天不能就这么善了。
他也携伙走了进去。
原本还算宽敞的桌位变得狭挤不堪,迟洮不能舒服地展开身体,他臂膀被迫贴紧鱼即鹿温软的香肩,虽然感触丝滑不愿远离,但鱼即鹿呼出的气息还是太过甜蜜,迷得迟洮晕乎乎的。
鱼即鹿也没比迟洮好多少,被迟洮护进棚角,阻挡了不良的目光手脚,然而不代表安全。
她现在很危险,想要亲上去、想要抱迟洮。
要保持清醒,但保持不了一点,是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们,恢复了清醒。
“兄弟,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装的很拽?”
说话的,是那伙人里比较特立独行的一个。
他未做传统夏衫打扮,反而很朋克风格,破烂皮革混搭莫名金属配饰。
冲突再起,本就是为了看好戏才留在摊位的人等,全都看了过来。
迟洮还是没有拔刀。
他感谢朋克少年的挑衅,让他没有大庭广众就被迷昏,把鱼即鹿怎么样。
出于报答,迟洮决定暂且只文不武,先讲讲道理。
便诚恳说:
“大道朝天,我与诸君路不同,合于一处必起冲突,各走一边才是礼貌。”
朋克少年学历有限,他初中没上就去当了说唱明星,听不懂这些,看向金迪清。
金迪清听懂了一半,可能是被激怒得失了耐心,不再那么翩翩有礼,竟露骨嗤笑他眼里的糙汉武夫:
“个假丘八还端上了,你和我等并列行路?你只是个混迹不法地带的狂徒,有资格和我谈各走一边吗?”
虽然不知迟洮身份,但迟洮的佩刀是藏不住的。
那是把镶嵌有英朝三辰徽勋章的唐刀,代表军功荣誉的纪念品。
虽不知具体功等,但最低的三等也足以让人在族谱里第一排。
这让金迪清有九成九把握下结论——
迟洮是个愚蠢至极的江湖人士,居然伪造徽刀装作英雄耍威风,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都不消说,金迪清指了下迟洮的腰刀。
诸人会意,都掩嘴而笑,与友伴窃窃私语,嘲讽着迟洮的不自量力,夸赞金迪清的智慧风度。
“你们反应也太慢了,我一开始就知道那是民间自娱自乐的三辰刀仿品,你们不会以为是真的吧?”
“我也没信啊。能活着拿到三辰刀的,不是以一敌百的战神,就是胜天半子的密谍,再不济,也得是个赈灾救民的义士。这人啊,我看他一脸凶相和反相,别说功勋了,准不是好东西。”
“就是。”
“倒是我们一群汉子丢人了,畏缩着不出手,让这个玉面小郎君来救场,真是羞煞我等。”
“不能再袖手旁观,若是这假行伍不给个解释,我们就一起放倒他,救下那被胁迫的女子。你看她多可怜,伺候着这么粗鲁的汉子还得陪着笑脸殷勤,我看着都心疼。”
一群汉子和热心的阿姨阿婆被金迪清带动情绪,都堵了过来,要求迟洮给个说法。
已经有人报至巡治司。
若是迟洮不能说服他们,他们会看守迟洮,直到巡治接手此事。
事情忽然急转直下,变得紧张。
如果是迟菓这会儿大抵已经发怒,但她是鱼即鹿,所以依旧平静。
不是她不愤怒,而是她相信迟洮,自己只需要照着指示做便是。
迟洮对她没有安排。
和见义勇为者距离已经够近,迟洮并不解释,也不动武,只是将腰刀取下,放于案板上。
所有人都困惑他的用意。
僵持了有数十秒,有个也是络腮胡的壮年汉子瞳孔骤缩,但没有立刻吱声,反是惊魂不定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迟洮,再次细看徽刀的刀柄、刀鞘的镶嵌雕纹,深恐漏过一丝谬误。
又过了数十秒,众人已经被他怪异举动吸引,惊疑不定地试探他:
“老蒯,你别告诉我们这是真的三辰刀?”
老蒯摇头:“假的。当然是假的。”
“别一惊一乍吓我们。”
他们都松了口气,如果是真的,他们糗可出大了。
然而老蒯接下来一句话,让他们彻底丢人现眼:
“这不是三辰刀,而是,御前三辰刀。”
所谓“御前”,是皇帝御赐的特权,无论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都不必卸下此武器。
即便是拜趋皇帝本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欲言又止,气氛变得异常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