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
迟洮与黄储睿再次会晤。
先前商谈本可以更深入细致许多,不过迟洮很果断的因私废公。
只是确定了最基本的共识,便走人。
独留洋材们自行寻乐,他没有兴趣虚与委蛇。
实际上不喜欢烟柳之地,迟洮觉得哪哪都有其他男人的遗留,怪怪的。
他们都没有怀疑迟洮的诚意,只当是殿下日理万机。
公务繁忙,昼夜不舍。
本以为勋贵皆是庸碌硕鼠,但经与迟洮接触,他们改观了不少。
这个群体里还是有能人的。
这是自然。
若无能人,如何维持统治?
是他们一直久居花旗,没机会实际接触,只能接受当地宣传话术,影响了他们的判断力。
这两天,黄储睿花了些时间逛了圈思明城,才知道自己先前有多片面。
便检讨说:
“本土的营商环境确实不如花旗,但是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差。
此外本土治安比花旗要强,民众素质也比花旗高,更有秩序。
花旗的暴民比较多。
唯一问题,就是老龄化实在太严重。”
“已经在想办法促生了,还需几年吧。
不过你在承宁国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当地有许多利好生育和移民的措施,虽然年龄结构比不了欠发达地区,但是和花旗国还是差不多的。”
本土是这样的,广土巨族,管辖地区和人口都太过庞大,决策不够灵活,往往滞后,失去时效性。
但藩地不一样,有足够的自主权,小国寡民,容易治理。
“您误会了,我们不需要劳动力。
需要的是多年从事架构、制造、驱动方面的高精尖人才,这方面我能解决。
更困难的是上游产业的支持,目前大量部件只能进口,整个英朝没有邦国能生产的。”
“连青丘都不行吗?”
“不行,他们虽然有许多技术领先本土,但是整体还是不如花旗国。”
迟洮有些闷闷,他不理解为什么都天降神主了,还是不能根治“李约瑟难题”。
他认为太祖是找到了法门的,问题至少解决了一半。
太祖当初设计这套郡国并行制度时,便深刻意识到多元性的必要。
所谓“多元性”,即是多样性,可能性。
如黄储睿这般造“奇技淫巧”的游戏显卡,也可能获得利益,成就功业。
世人常常将之与包容性混淆,实则和包容性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包容性,指做什么都可以。
而多元性是,无论做什么,都可能获利。
没有利益驱动,是不能调动人类潜能的,这是基因使然。
最具包容性,包罗万象的天竺,产生了人类文明最深繁的宗教世界,并没有产生技术革命。
而缺乏包容性,最极端的清教地区,却是重要的技术革新策源地之一。
所以唐朝的技术进步速度远不及南北朝,汉朝也无法望春秋战国项背。
包容代表进步,只是进步主义者的谎言。
真正想要技术进步,需要一群足够极端刻苦用命的人,在利出万孔的环境下发挥才行。
更多不同的邦国,给予不同的环境和施策,能让人才尽可能利出万孔,而非被限死一处一孔,骈死于槽枥之间。
太祖极力阻止过度的废藩置县,迟洮清楚,正是出于此目的。
利出万孔,保证多元性。
而缺乏多元性,技术思想的变革将会十分缓慢,最终被域外更具多元性的文明降维打击。
此外。
本土的郡县已经足够作为英朝的核心,维持秩序。
不必要让英朝这么庞大的文明体系被专于一脑,那是慢性自杀。
对于基本盘巨大无比的英朝而言,关键不是废藩置县或者什么改土归流。
那是刚结束封建时代的地区应该考虑的。
英朝已经进入帝国时代两千年,早已完成这项任务。
真正应该做的,是汉化,是人口输出,是拓殖移民,是传教布道。
只要有利汉化移民,郡县换诸侯有什么所谓。
若不是青丘这个英朝最强诸侯,在上次世界大战中鼎力支援,说不定神州人会败于泰西人,再次失去世界主导权。
然而,早在一百五十年前,雒京就已完全控制不了青丘。
青丘,名义上依旧是英朝一员,实则是完全独立自主的列强。
它选择不计代价援助母国,是因为利益,是因为人种之争,是因为共同价值观。
唯独不是因为它是郡县。
如果青丘殖民地一开始便是郡县,只有低效的行政和军事能力,大概会在与东海岸殖民地的殖民竞赛中输的体无完肤,于不久的将来,被独立崛起的花旗国鲸吞,神州人再次失去殖民新大陆的天命。
但是太祖是睿远的,他成功的缔造了全然不同于本土形制的青丘。
青丘是神州人的骄傲,它对所有神州血统的人口无条件放开移民。
黄储睿自然也对青丘极有好感,奈何同胞的青睐反倒导致青丘朝野傲慢,于人才引进不重视。
开不了价格,黄储睿很现实,自是不去的。
现在被挖来迟洮处,见迟洮保持了许久沉默,他才知道,高价烫手。
事情难办。
就在他以为缺乏上游供应的问题无法解决,迟洮会让他们想办法进口,造出些样板产品,先赚政绩时。
迟洮却说:
“是有些麻烦,他们肯定不可能稳定足量的供货英朝成员国的。
但我有些想法。
不必急着生产。
当伯乐吧,去做自由的伯乐,周游外邦,游说人才。
无论华夷,无论品行,只要你觉得能用上,都可以开价,都可以谈。
对方所有的需求都告诉我,只要我能办到,无条件支援你,办不到的,我也会找能办到的,看他们愿不愿出价。
总之,我们要把计算机硬件的所有产业链搭全,而不只是一个细分显卡。”
黄储睿十分错愕。
虽然他也是极其优秀的创业家和管理人才,交际能力当然十分出众,然而衮衮诸公从来不把他这方面才华当回事,毕竟他们治人比谁都强,当然瞧不上黄储睿。
但是他知道治人与治人之间亦有区别。
稳定和发展,往往只能选择一个。
他黄储睿擅长的是让企业发展的治人之术。
现在还要发挥交际花之能,让他兼职伯乐,他自己都心虚。
“觉得屈才了,应该当技术领袖,不愿意干这事?”
“不不不!我是怕辱没您的信任。”
迟洮摇头:“你幼时便随父母移居花旗,是地道的泰西通,同时对神州的一套也相当熟稔,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
“这……”
见他还想拒绝,迟洮拿出那瓶失了两朵的花推到他面前,说:
“知道这花为何而落?”
黄储睿奇怪:“不知道。”
“为博美人一笑,我摘了两朵下来。”
黄储睿冷不丁笑了下,他觉得严肃的问题忽然跳转到风流韵事很魔幻现实。
“你不信?”
“并非不信,而是这和我们现在谈的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笑了吗?”
黄储睿意识过来,随即他轻咳两声,并拢双腿竟变得有些忸怩。
他当然不会误会迟洮意思,无非是把人才比作美人,表示对他的器重和渴望。
见黄储睿不说话,迟洮又吹嘘了一番自己的这瓶花。
“我插了一半永生花一半黑菊花。永生花是非遗大师手作,价值不低,一朵几千上万,黑菊花则更名贵许多,它不仅是黑色,你注意看是不是有种变色的妖艳感,是因为不同花瓣细微的色差导致的,这个一朵几万吧。不过你也不缺钱,只是我送你的一点心意。”
那瓶花离黄储睿不过咫尺。
是不是有妖艳色差他没看见,他只看见此刻朝他招手的妖艳女子。
旁边还有另一个更漂亮的林如心,不过被他无视。
上次他只钟情了这个真正懂他的女人。
因为她不仅博学多才幽默风趣,甚至还熟读明史,和黄储睿无比合拍。
见人来了,迟洮知道差不多时候,就对黄储睿说:
“纸花活花毕竟不如女人花,
你把我的花和萌紫这朵花都带走吧。
放心,萌紫是自由人,她以前干土木的,没经过训练,当不了间谍。”
黄储睿苦笑:“看来我是无法拒绝您了。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留下黄储睿和土木姐萌紫,迟洮带着林如心到了另一处走廊的尽头。
没有去太私密的地方,迟洮不想和看不上的女人瓜田李下,被人误解他也会受伤。
尤其是不想让游恋伊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迟洮冒出这种怪异念头。
大概她的那番请求有些刻进了自己心里。
确实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