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昼。
衙门座机铃声突然响起,许久无人接听后,主动消停。接线员立即警惕地四周张望,确定没人看到后,长舒一口气,拿起掌机继续玩游戏。
与此同时,孙事在家来回思索,边着装,边自言自语:“今天终于有空,得尽快把事情办了。既然电话打不通,我就亲自去一趟吧。哦,摸摸钥匙、银子、纸巾、营养糕,都带了。哦,看下话机里的照片,确定有在。哦,还有门,锁好了吗?好像锁了又好像没锁,回去看一下……哎呀!刚好错过一趟下去的电梯,运气真差!怎么这么久还不来?真浪费时间。”
『哦,还得给妻子发个消息,免得她回来没看到人。哎~电梯里没信号,等出去再发吧。嗯?我记得刚刚想出电梯要做什么事来着?算了,等会儿应该能想起来,先赶紧去衙门,星球大事要紧!』孙事家距离衙门约十公里,慢悠悠地走了两三个小时才抵达,顺便啃掉了半块午餐。
依照条文规定,偏远圈区居民被禁止购买马车,以防车辆被用于武装暴力。而且,只有第九圈区的衙门才能受理第九圈区的民事,禁止跨阶级服务。
『反正每天都没事,今天还能有啥事?只要你们都没事,我就又能少一事。』衙门口的接待员玩太久游戏累了,刚准备打盹补眠,突然被敲门声惊醒,瞄一眼那张其貌不扬的大众脸,拿出一叠门票纸:“先买票,看上面的数儿。”
孙事一怔,困惑不解:“专员,现在进衙门办事,还要付钱吗?”
“肯定要哒,不然你以为这里是随随便便都能进的?要是不用钱,你进他也进,庄严神圣的衙门不成菜市场了?”接待员撕一张捏在手上,露出金额部分,不想多说。
“这是什么道理?衙门是服务民众的部门,大家已经交了税,理应得到服务。”
“因为所以,科学道理,我就有理,怎么了你?反了还,当我没读过书是吧?好!给你见识见识经管大博师的水平:衙门的服务能力是有限的,但需要帮助的民众是无穷无尽的。为了让衙门有限的人力能服务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被一群无事生非、无中生有、无病呻吟的人浪费资源,所以要给进衙门寻求帮助的人设置‘门槛’,就像你脚下的那条杆子一样,不是随随便便都能跨的。要是交不起钱,不好意思,只能请你退回去。”接待员又从杂货遍布的抽屉里拿出一根鸡毛掸子,戳了戳对方的腰:“你来是有啥事呀?”
“有人要危害这颗星球,我是来报案的。可早上电话一直打不通,就直接过来。”
“哎~肯定是哪个新人打完电话没放好,常有的事儿。您先坐,填个表。”接待员调整好仪器扫脸,指了指沙发,盯着那身逐渐远去的褴褛衣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年头哪儿还有人造反?年轻人躺平在家玩游戏还来不及。不会是遇到了妄想症患者吧?有趣,看看再说。』
“好,好,我先写个情况简介,这样你们也清楚。”孙事像班里的乖学生,老老实实地接过纸,自顾自地走开,刚准备坐下,立即被喊住。
清洁长晓净快步朝沙发走去,确认表皮没任何凹陷后,照章办事:“先生,这里的沙发不方便坐,请您换个地方,谢谢。”
“沙发不用来坐,那用来干什么?”
晓净义正言辞地解释:“先生,情况是这样的:沙发被坐太久会不容易抚平,但上面有规定,我下班之前要依照标准整理好衙门内外,包括桌椅、水杯、沙发、电话等方方面面,其中一条正是这沙发不能有凹陷。”
“哦,那我换个地方吧。木椅是硬的,应该没关系吧?”
“您先坐吧,我等会儿再来收拾。”话虽如此,晓净却露出为难的表情,静静站着,毕竟衙门里暂时也没其他地方需要保洁。她起初能克制内心的窥探欲,但站久了无聊,难免四处张望,直到看清那项惊天动地的罪名后,不禁喊出声:“危害星球安全罪?!”
这可是颂朝条文里最严重的罪名,比杀人越货还卑劣恶性。〝集体利益永远大于私人利益,所以对朝廷的伤害永远比对个体的侵犯更恶劣!〞入职培训教官的指导,记忆犹新。
『不会吧?真的是危害星球安全罪?!』被触动敏感神经的接线员迅速冲过来确认,生怕跑慢了那七个字会消失似的:“大哥,你写之前可得想清楚了,要是无中生有,会被反判‘浪费衙门资源罪’的。”
孙事写到“实证”一栏,突然悬起流畅的笔锋,挠头思索起来:『反正迟早都会被他们知道,现在让人看看也无妨。』
事不关己的接线员反倒更着急,仿佛在看声光电大电影前的烦人广告,挤眉弄眼的表情好似在说:〝你倒是快播呀,整这些没用的干啥?〞
『野史正文……月光下的地平线……永生丸英雄传……这些都什么玩意儿?』晓净更关心桌上陈列是否仍然整齐,以及硬质座椅是否被挪动过,手插在裤兜里、贴在软卷尺上,准备等报案人一离座就开工。
接线员实在没忍住,瞄了眼清洁长,仿佛在说:〝这家伙不会真是个疯子吧?〞
晓净哪儿读得懂对面的内心戏,一会儿这看看、那瞧瞧,意外发现“曾用名”那一栏竟然写着“晓食”二字,再确认“姓名”一栏又是另一个称呼:“你以前也是‘晓’字辈的?”
晓字辈,是同道中人的礼貌用语;晓,实则是无籍之人们的通用姓氏。
接线员是有名有姓之人,优越感油然而生,脑中浮想联翩。毕竟社会底层的人们为了生存,啥事儿都干得出来,令居理署防不胜防,增条添文也跟不上他们的巧思手段。其中不乏有人借报案之名,行诡诈之事。
“两位专员,挡住光啦。”孙事终于敏感起来,撑开手,但收效甚微。
“写完了给我,我帮你录进去。等等,先付款。”接线员太久没办这项业务,几乎忘了正规流程,急忙跑回去拿箱子。
“稳、妥、箱?等下,我已经在前面交过一次钱,你这怎么还要收钱呢?”
“孙事先生,您好,道理是这样的:以前民众来官府办事,总是漏东漏西,欠缺各种证明材料,还得咱们辛辛苦苦地解释,他们又不仔细听,反反复复地来回跑,严重耽误了其他真正需要办事的人们。后来设立了收费制,他们一听办事按次收费,就每次都会认真记住,争取在最少的时间内办妥。于是,官府的办事效率,一下子就提升了。”
“哦,原来如此。”孙事乖乖丢银两进去,内心暗暗反省:『官府为了民众,好心好意办实事,却被我误会。哎~以后说话做事,可不能再随便冲动啦!』
“你往那边一直走,应该能看到门牌,找到该进的那间。可能后面还有人来,我得继续在这待着。”
“多谢大哥指路。”孙事没走两步,自言自语又自我安慰:『一辈子能来几回?票价不高,负担得起,合理。想不到衙门武夫之地,连入口接待都学识渊博,真有颂朝识贤纳才之风范!呃……哪间才算是「该进」的呢?』
正在办公室里玩网游的程捕头注意到系统强行弹出的消息:『危害星球安全罪?这都什么年代了,当以前封建社会呐,还有人搞这种事?衙门有侦破率指标,哪儿有空整这种虚头巴脑的放逐案?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案件不是最容易糊弄的吗?只要能把报案人糊弄回去,在冷静期里缓缓情绪,就能不计入案件总数。若是报假案,给定个浪费资源罪,也算侦破。罢了,既然难得来个活儿,我还是亲自出马吧,给小的们见识见识资深前辈的本事。』
隔壁房间的钟孝和任义也能收到消息,正互相琢磨着领导心思,一听令就立即紧随其后,气势汹汹地拿出“高效箱”直接怼在脸上。
『原来会有人主动出来服务,真好。』聪明乖巧的孙事经历过前面两关,早已成熟懂事,迅速往箱子里丢银两,并自我安慰:『这个环节也要付款,一定是因为有太多刁民反复为难办案衙役,害他们不得不想个办法提高效率。哦,也可能是因为多付钱能正向激励捕快工作,提升主观能动性,让更多人力投入案件。』
“你叫‘孙事’,是报案人,举报‘孙裕’犯了危害星球安全罪。嗯,很好,还有实证。先确认一下:这个‘孙’裕,跟你什么关系?”
“他是我儿子。”孙事见众人似乎不够惊讶,补充完整:“亲儿子。”
“哦,你这种情况,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孙事先生,恭喜你!找对了地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不过,这罪名有点儿……扣得太大了,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捕头大人,你误会了!我是真的发现儿子在危害星球安全,才来大义灭亲。你看,你看看,我里面还写了证据,那些歪道邪书是真实存在的!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找到它们!”孙事越讲越着急,不甘被猜中心事而恼羞成怒,越辩解反而越令人深信不疑。
“好吧好吧,我理解。那你说说看:实证在哪儿?里面写啥?我派人去找来。”
“就在西呑寺香火堂正中央的墓格里,有个密封的塑料箱子。”
钟孝与任义二话不说,立即驾车前往:“老程,西呑寺在哪儿?”
“报案人说在大竹山顶。”
“老程,大竹山在哪儿?”
“这都不知道!在玛尔市北边,去第十区,一直往前开!”
“老程,快吃饭了,下午再去吧。”午餐接午觉,三小时后,捕快们踩上一级又一级台阶,穿过一片又一片竹林,终于碰到个活人:“小沙弥,请问大竹山西呑寺怎么走?是沿这条路没错吧?”
“哈、哈、哈!”胖乎乎的小沙弥双手握拳叉腰,露出招牌微笑:“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为什么是‘慈悲’地告诉你呢?因为住持师父教导:做人做事要常怀一颗慈悲心肠。但我就没搞懂了,他明明在健康课上讲‘人的肠子是长条形状的’,咋又用‘颗’作为量词呢?可能是特殊情况特殊用法吧,不管了。你们刚刚问什么来着?”
“大竹——”
“哦,想起来啦!你们是不是问我大竹山西呑寺怎么走?这就有意思了,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们呢?住持师父还说过:‘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西呑寺在大竹山顶,那样很危险。’他还说:‘我这人嘴巴大,容易说漏嘴。’但是奇怪了,我照了照镜子,这嘴巴明明不大呀!诶?你们咋走了?倒是认真听我说呀!我还没说完呢!其实,走山路不能——”
两位捕快生怕走错路,止步回头确认清楚:“什么?这条路到不了山顶吗?”
“哈、哈、哈!你们傻呀!要是这条路到不了山顶,那我是怎么下来的?只想让你们走慢点儿,多歇会儿,小心摔下去。这不,我就跟上了吗?哎哟~又一阵快跑,你们咋这么冲动?再快有啥用?要是没我,你们进得了寺里吗?别问我对你们咋这么重要,因为我就是寺里最受欢迎的小宝贝呀!”
捕快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唉声叹气地等话痨一起走,顺便探查“敌情”:“寺里不会只有你一个小和尚吧?那确实是‘最’受欢迎的。只有一个人比赛,我也能拿冠军。”
“不止哟~当然还有其他人,虽然他们在其他方面比我厉害就是了,但是在‘人见人爱’这条赛道上,只有我一骑绝尘!喵了个咪!说到可爱,我怎么把喵酱给忘了?!喵酱~喵酱~~喵酱~~~奇怪,他今天跑哪儿去啦?算了,言归正传。其实,西呑寺离这没很远,但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坏人,所以带你们绕到了其他的路。哈、哈、哈!根本想不到吧!”
“你个秃驴,竟敢耍我们!”
“别废话,‘银手镯’伺候!”
『一个持刀捕快都不一定打得过,更何况两个,实力悬殊,先交给师兄应付吧。』龙宝突然朝一个人撞去,再交由喵酱朝另一人抓挠,慌忙逃进竹林里消失无踪:“喵了个咪!终于安全了!喵酱,喵酱,你的小短腿有跟上吧?哎~干嘛躲在石头后面突然冒出来,害本宝担心死了。一路上都没看到你,以为跑丢了。”
“竟被个臭小鬼给耍了,真是头奇葩!”
“要再被我逮着,拿他的命!”
两人跑在林间一路追击,遥望远处山头树缝间隐隐约约闪烁着耀眼光彩,凑近一看,正是一所寺庙的玻璃窗户反光,绕道抵达正门,不禁嘲讽:“嗤!就个破木门?谁还进不去似的,关得再紧也给你踹开!”
木门看似古色陈旧,却能缓冲所有攻击,声响沉闷,纹丝未动,绝非寻常材质。
“为了我市衙门‘破案率百分百’的名声,拼了!!!”捕快们舍身一撞,却被弹倒在地,反观木门仍然毫发无损,像被一层科幻大片里的无形能量结界场牢牢保护着。
寺内早已察觉异响,不料此时,犯罪嫌疑人孙裕挺身而出,主动开门投案自首,以免捕快们胡乱翻找。
“早上那人说证物在哪儿来着?”
“正中央的墓格……嘿,还真有个塑料箱子。”
“野史正文?就这么个货儿?”
“几本破书而已,能危害星球安全?”
“这不是咱俩该想的事儿,回去听听老程怎么说。”
“是啊,破案率百分百,跟推理没关系,终究得靠想象力。”
要三位各门考试近乎满分的社会精英从五本社会底层垃圾写的闲散小说里抠出字字句句编造莫须有的罪名,可太容易了!但到实操环节,两位捕快刚准备上手就被程捕头喊停。
“住手!不能看!”
“为啥不行?!”
“哦!!”
三人心照不宣,细思极恐,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若书里真有‘危害星球安全罪’的实证,那么所有看过的人都将会被‘忠诚廉洁信息系统’标记,等未来选调提拔之时,相比于其他竞争者就多了分劣势。但如果不看,又如何证明罪行?虽然人犯前来自首,却静坐于审讯室内一言不发。虽然举报人曾经看过,却背不出书里的内容。虽然罪证就在大家眼前,却都不敢打开箱子。』
“你们叫孙事再给衙门打一通举报电话,录音里要描述清楚整件事,尤其是箱子里装的东西和书里的内容。”程捕头则亲自携带塑料箱,全程在监控视野内,连夜走路前往市中心的居理署总部面见包裁决。
“程捕头,你确定要提交这件物证吗?如果跟案件没关系,本官会给予你惩罚。”
此时,野史正文就像个漆黑的魔盒,在打开之前,没人知道它是否算犯罪证据。但程捕头破案率百分百的名声,可不只凭借想象力,还得益于贵人相助——
“若公堂上无任何实证,确实难以定罪,强判乱罚愧对包家祖训。古往今来,此等罪行都直达天听,未曾由你我等辈插足。老夫虽有圣殿亲赐祖传尚方宝剑庇佑,但此罪甚重,人犯也不过是个社会垃圾,杀鸡焉用牛刀?”
“包裁决一番点拨,真真是醍醐灌顶!属下立即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