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夜。
钟孝和任义坐在监控前盯紧审讯室里的画面,丝毫不敢松懈,只等孙裕大意的一瞬间。哪怕仅只言片语,嘴型微微有所变化,甚至轻轻呼出一口气,也会被监控清晰地捕捉。他们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封闭固守的人,仿佛遇到个从来不玩社交软件的远古人,嫌恶感油然而生。
“兄弟,既然他一声不吭,那我们来一场观察力的比拼吧。”
“有意思,好久没玩了!”
“被抓的时候,穿着灰暗的衣服裤子,散发出阵阵酸臭。我猜他一定是宅男,经常把门窗关起来的那种。”
“眼镜上绿锈斑斑,镜片灰尘遍布,裂了个角也没换。我猜他肯定是书呆子,平时不读书却捏出一副文化人设定。哦,那副眼镜呢?”
“好像没收了吧,据说是证物。”
“嗯,千万不能还回去,得让他当个睁眼瞎。哈哈哈~”
“我见过他爹,也蓬头垢面,想必在社会上混得很差。这时代,没家里帮衬,年纪轻轻不可能出人头地。我猜他工资一定低得可怜。”
“我猜他账户里肯定空空如也,穷人的钱是要用时间和命去换的。这厮上了十几年的班,空余时间都用来写书,也没吃过什么苦,不可能有钱。”
“我猜他一定没女朋友。没为什么,他就是给我这种感觉,一无所有。”
“那他肯定连朋友都没有,哈哈哈~直觉,直觉告诉我:社会底层的臭虫野狗,不配有,根本不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二人齐声欢笑。一个被关在审讯室里的社会垃圾,无论被如何贬损都不过分。但再多嘴炮都不能帮他们逃避程捕头临行前交待的任务——杀鸡焉用牛刀——切除社会孽息毒瘤,只要随便设计个罪名即可,没必要兜兜转转地绕弯子。
“要玩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吗?”
“太老套,会被看出来。”
“简单点儿,直接揍。”
“不能打坏呀。”
“那还是黑白脸吧。”
“行!等会儿我先进去惹他,你来劝架拉住,装好心解掉‘银手镯’。我们再整两个来回,吊得他心焦如焚,放个漏洞由他逃脱,最后守株待兔。”
孙裕仿佛看穿了一切,只等有人开门的这一瞬间,突然发声如旱天雷:“你俩儿,讨论完了吗?谁先上?别让我等太久,耽误事儿。我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速战速决吧。”
这番反客为主的大放厥词着实令人不爽!任捕快大摇大摆地冲进来,解开镣铐,起脚踹飞大桌板,反而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惊退两步,难以置信那张颓废的脸上竟有双焕发新生的闪亮眼眸。
孙裕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我知道:你们意欲为何,想要我主动逃跑,然后顺理成章地虐打我。无妨,就让我成全一下吧,反正双方的目的是一致的。”
远在监控室里的钟捕快旁观者清,生怕搭档露出破绽坏事,慌忙往审讯室冲,不料恰巧撞个满怀。
“你别管!我要去院子里教训教训这臭小鬼!”
人犯紧随其后。剧情依计划顺利演绎,反而令钟捕快心存犹疑。他又冲回监控室纵观全局,忧心忡忡是否被将计就计:『人犯从主动投案自首,到审讯室里一言不发,再被顺利带去院子,整体事态稳稳当当进展得就像试卷全错一样不可思议,中途可谓是半点儿挫折都没有,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至于此。』
其实,任捕快的新计划也很简单,不过是以前用过的老套路。但既然现在人犯没溜走,干脆随机应变换个罪名,引导人犯击中自己即可。他从不在非必要情况使用此计,毕竟刀剑无眼,可能得不偿失。
“不错嘛,摆的武器还挺全。这柄青龙偃月刀看起来很霸气,跟其它小家伙格格不入,不像是你们买的,莫非是哪里抢的?”
“衙门办事,为公为民,除暴安良,天经地义!”任捕快反而成为被激怒的人,提刀一横,既守又攻,静候敌袭。
“很奇怪:不知为何,我对长木棍有种‘分外眼熟’的感觉,好像能听到它的呼唤,好像它在等我使用。你没拔刀,那我也不用利刃,就拿这根棍子吧。”孙裕猛然呼喊一声响彻内院,与整个傍晚的闷不吭声形成巨大反差,同时一脚踩断木棍成一长一短的两段。
任捕快立即转换架势,改为双手竖直持刀,兜圈绕至侧方接近,企图专攻短棍一侧,也突然大喝一声,却没敢先发制人,以免日后在公堂审判时不占理。
孙裕也不敢轻举妄动,先做挑衅:“不愧是人间精品,纵然血气翻涌之际,尚能保持理智。只是不知道实战起来,是不是个银样镴枪头?”
内院的监控不仅有清晰的录音功能,还有比猫头鹰更深邃的夜视力,一切尽在钟捕快掌握之中:“企图用双刀流占据优势,你也太小看衙门里的精英。”
正如孙裕所说,双方的目的是一样的。他毫不在意自己被定罪,也无所谓因何罪名至此,唯独担忧人间精品们不按常理出牌。他先丢出短棍干扰敌人视野,赚取时间差,随即重心下沉,右手持长棍架于左掌虎口。
『什么?难道是……他怎么会这招?!』任捕快自以为采取了正确的“单对双”应敌策略,不料反而被巧妙化解并被迫落后一手。他倒也反应迅疾,挥开短棍后不直接挪刀格挡,而是顺势退步回撤,再应对强弩之末:『下一击突刺太快,得先拉开距离,才便于准确拨开。』
由于该战技的动作过于激进,第一下若未击中,必定导致侧方露出破绽。所以百川大师发明此招之时,特别设计了“并步再刺”一动,故名之曰“蛮荒双进”。但眼下情况有其特殊性,孙裕丝毫没有退缩之意,被打歪长棍后并未退步再进,而是改为左手顺势抓起地上的短棍,继续向前迈步,划过腰腹。
任捕快还未被击中腹部,却为了闪躲木刺,急于后撤而摔倒在地——这可是他第一次被个来路不明的臭小鬼逼到这般险境。
此二人本就不是来殊死搏斗,皆无置人于死地之念。一边抽刀含鞘,一边出棍舍刀;一边要舍身取义,一边想自寻死路;一边生怕过犹不及,一边警惕上头越界。
孙裕扭头朝向监控:“另一个,也要来这里吗?”
任义倒地却故意不起身,战败却无不甘,对天呢喃:“同龄人里,能让我的背贴到地面,你是第二个。别以为这样就能离开,算算时间,捕头大人应该快回来了。刚刚那只是我答应你的赌约,要过他那关,可不容易。”
“你放心: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自己遇到他,一定能赢!”孙裕刚走出院门,恰巧发现一个背影逃至监控室。
“你怎么溜回来了?口信没送到吗?”
“吓都快吓死啦!还咋送信?你说的什么突进克制法,我也没听懂呀!”晓净几乎顾不上保洁标准,慌乱地搓手纠结,巴不得早点儿下班回家。
『如果连任义都输了,那我上也不过是送人头,不如等老程回来再做定夺。不行!培训教官曾经讲过:「我们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积极影响并改造事物。」静坐慢等太被动,容易被敌人抢占先机,优秀的衙役一定要能雷厉风行。所以,我得在老程回来前,尽可能削弱敌人的战斗力,为致胜关键之战奠定基石!』
孙裕如燕雀归巢般返回审讯室,一听开门声,像个既定程序似的,直接站起身往外看:“烦请问:你们家捕头回来了吗?”
“想见他,先过我这关!”
“所以说:他还没回来是吧?那我们打慢点儿,免得等待的时间太无聊。”
“解决你个臭虫野狗能要多久?”钟孝反锁铁门,一拳朝面部挥去,既没打出失衡,也未看到出血,反而令自己倍感受挫。
“我刚想:先让你看看人和人之间实力的悬殊。通过对你造成肉体伤害的办法战胜你实在太容易,我打算换个法子,改成用精神伤害击败你。”
一拳又一拳无效进攻,伴随着口中一句又一句愤恨咒骂,钟孝渐渐虚浮力道,连抡起座椅的劲儿都丧失殆尽,只能喘着粗气趴在审讯桌上,歪头斜眼恶狠狠地瞪着敌人,却还被一阵阵冷笑嘲讽。
“明知没用却还要试,你是蠢货吗?”
钟孝一声怒吼,鼓足气势再次进攻。
“越打越累,只会蛮干,你是田里的牛马吗?”
钟孝气喘吁吁地守住铁门,趁机恢复一会儿。
“看气色应该休息够了吧,还不出拳,是为了拖延时间吗?”
钟孝冷静了许多,丝毫不为所动,似乎在酝酿进攻计划。
“我以前也干过这种事,逃避虽然可耻,但是真的有用。”
钟孝又一声战吼,冲到敌人面前预判转身,终于有效击中一次。
“如果你在工作中也能积极反思、越做越好,衙门里就不会每天冷冷清清。”
钟孝改用墙角战术,乍一看毫无章法地进攻,实则像猎人驱赶猎物。
“记得上次进来,你们不过是对我敷衍一顿,想必对其他受害者也是那样。”
钟孝甚至安排障碍,迫近时调整倒地椅子的位置,以保证敌人退无可退。
“计划被看穿是种什么感觉?惊讶、意外、失望,亦或是绝望?”
钟孝难以置信敌人被绊倒后竟然仅用一条腿就立即撑住并重新站稳。
“这是什么表情?不想继续了吗?绝望吗?看来这道题选④是正确答案。”
钟孝终于被愚弄得精神恍惚,还不足以致命,只差一记处决重击。
“忘了以前在哪儿听过,这颗星球有个独特的光华——美丽又残忍——生灵在死去的一瞬间,生命之火熄灭时,会立即化为像灵子颗粒似的粉末,不经历任何痛苦。但不知像你这种‘积累压力值导致精神崩溃’的特殊情况,是否也会如此?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这次,我选②,应该是不会吧,否则岂不是太便宜你们这些……这群……这堆……呃……这帮子……”
“狗贼!你有什么火气和仇怨,都冲我来!冲我一个人来!!别把这份光荣的职业拖下水!!!”钟捕快再次休息,闭目默念《心经》,企图恢复一点儿精神力,却突然听到敲门声,再是捕头的呼喊声,仿佛沐浴在从天而降的一道圣灵佛光之中,终于从濒死状态中复活。
孙裕说到做到——慢慢打——给足敌人休息恢复的时间,只用坚如磐石的防守和迷人摄魂的表情应对连环攻势,直到铁门被再次打开。
“今天,没有人会死!包括你,孙裕小儿,准备好明天接受正义的制裁!如果你认为非得战胜我们三个人才能完成救赎之旅,弥补之前受到的不公对待,那就去内院做个了断!有什么仇怨都冲我来,跟他们没关系!顺便告诉你个理儿:官府办事,自有其威严——只能进,不能退;只能好,不能坏;只能对,不能错!这是数千年来亘古不变的!!绝非尔等凡夫俗子能动摇的颂朝真理!!!既然你爹娘已经认同这套潜规则,为何你仍然执迷不悟?如此逞凶斗狠下去,不过是自寻死路!现代社会进步至此,早已不是封建王朝打打杀杀造反谋出路的局面,尔等只需寻一隅之地蜗居即可生存,彼一时的忍气吞声又未尝不可委曲求全?!”
“请~”再次前往那个熟悉的内院,孙裕又是另一番心情:『经年累月的夙愿,终于要在三连战后完结了吗?这段尾声,简直比半生还漫长!』
先前丢弃的断棍已经被晓净打扫,连同不愿起身的任捕快一并收纳,此时的内院比审讯室还清爽,很适合眼下两人展开最终对决。
圆睁的双目、震悚的双唇、激动的双指,程捕头仿佛全身每一处都在喷射难抑的怒火,却只能遥遥垂刀立定。
挑衅的表情、随性的身姿、虚浮的步伐,孙裕肆意又洒脱的模样,既像胜券在握,又如同抱持必死之心。
程捕头所用细长妖刀“鬼面刃”,不似任捕快佩刀那般宽厚沉重,双手握持既能高频进攻又能提速回防,几乎不漏破绽。
木架上的武器又被摆放整齐,孙裕不难从中找出克制之法,却反常地挑选极短的峨眉刺和丁字棍,令围观者们都心惊肉跳,仿佛此时是他们站在内院命悬一线。
“又是两把不同长度的武器,任捕快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原来如此,你已练成失传数千年的左右互搏术——能在武器重量不同之时,平衡身体左右稳定,双手灵活出招而不犹疑。”
“不愧是人间精品中的精品,确实比小喽啰们更博闻强识。严格地说,不是‘练成’,而是‘获得天赋’。就像有些人,天生同手同脚,很适合单边侧身战斗。反之,没这天赋的人,只配去校运会里走队列。”孙裕战胜任义所用的改版蛮荒双进正是一例,相比之下,峨眉刺和丁字棍则显得突兀许多,令人望而生畏。
“哼!武器越怪,输得越快。”程捕头几乎能预判敌人的行为,因为奥尔哈钢制品都自带“不灭”特性,正面冲击优势巨大,唯一能抵挡的武器只有右手的丁字棍。也就是说,当他劈下第一刀的时候,就能预知将会被如何阻挡,预想好接下来的连击,并预备好使用下一招的步伐和手势。
不出所料,孙裕举起右手,于妖刀尖十寸之距,防御沉重的劈击,并以斜侧之力偏移开来势汹汹的猛攻,这是唯独丁字棍才能办到的四两拨千斤之技。他若直接以此间隔刺击则太过冒险,不得不略微端正身姿,继续防范一波。这一动主要是为了“听出”敌人的劲道和速度,以便于构思连招。
鬼面刃的灵活用法恰恰在于根据第一响反应调整后续攻势,无论敌人以何种姿态化解首击,程捕头都能娴熟地接入下一招,像撸顺猫毛般丝滑过渡,眼到、脚至、手达、刀转、刃进,只一瞬间,就转移至完全相反的方向。
自下而上的攻法可谓是孙裕的盲区,较短的武器对此束手无策,即使成功防御这一击,也保不住小腿受后续牵连。既然如此,不如逆转思路,干脆以闪代防,虽然拉开距离加剧了自身的劣势,但也不过是返回起点而已。
“怎么,这样就怂了?刚刚那招叫‘圆舞献曲’,才开开胃而已,主菜还没端上来呢。”不可否认,这招的缺陷恰恰在于无法改变攻击距离,闪躲正是唯一的解法。此时,程捕头已摆好蛮荒双进的架势,却又在重心上有所区别,更迫近也更凶狠:“这一击,以免你吃不消,触发灵息现象,死而有憾,提前说清楚:名为‘牙突极光’,以最原始用于偷袭的牙突剑技为雏形而改造的二段技能,即使在正式战斗中也能发挥大用。”
『好不容易步入最后的尾声,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现在连思考的时间都所剩无几,金属寒光早已于刀尖凝聚多时,我必须尽快想到应对之策!』孙裕面对刺击本就毫无办法,更何况是此等高速突进,简直要被恶狠狠地看穿破绽撕咬。即使把握住仅仅一瞬间的偏移失衡机会,也难逃身体其他部位被蛮荒双进的第二击刺进骨血。
只听一声剧烈的摩擦,宛如一匹急驰的骏马,程捕头仅凭后脚轻微扭转便猛然推动全身,再瞬间化右拳为掌运出内劲,推动鬼面刃沿既定轨道径直向前突进!
下蹲!孙裕成功躲开了第一击,不用格,不用挡,也不用退,直接蹲下即可。但他始料未及:牙突极光的强化程度已经远超常规范围,既提升了基础威力和攻击距离,还能根据历战敌人们的反应总结出最优的连环手法。反观他左手的峨眉刺击,才瞄准敌人的膝盖伸出半截,刚刚冲破空气划出胜利的希望,就不得不戛然而止。
鬼面刃悬停于敌人背脊之上,刀尖溢出的妖气像一条绳索环绕吊缠于血脉偾张的脖颈,令生命力和行动力流逝消散。程捕头无需先退再进,而是用戴着护卫手套的左手握紧刀刃,像抓住一根木桩,随时准备插入“吸血鬼”体内:“正如我刚刚所说:‘今天,没有人会死。’包括你,准备好接受正义的制裁吧!明天,包裁决的狗头铡,将会为你而开启!”
“不可能!以我现在的实力,即使面对终极头目三连战,一定也能获胜才对,到底是怎么回事?!除非……还没结束?”
“想赢我,再练半辈子都不可能!因为这是现实,不是拍科幻片。你进步的同时,我也在提升。”此间事毕,程捕头立即前往医务室重新布局:“可恶!这奇葩竟挺能忍,纵然陷入此等境地,仍保持清醒理智。”
“老程,我钟孝愿舍身取义,为社会除害,效犬马之劳!”
“老程,我任义愿亡羊补牢,为挽回颜面,尽绵薄之力!”
“危害星球安全罪,兹事体大,本不该由我程鑫一人定夺。但既然二位皆心系颂朝,我不得不做个决断,请随我来。晓净,把之前的断棍找出来。”随后,程鑫扮演“孙裕”一角,以想象力演示全程给诸位观摩:“这便是明天诸位上公堂所述之情景,都记牢了吗?”
“是!!!程捕头!!!我等铭记在心,绝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