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纸白骨,肉香炉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肉香炉(上)
    4:55,调查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到目前为止,能够确定的信息,几乎没有。



    我望着桌面上散乱石子和木棍,试图从中挖出更多的信息。但那终究还是徒劳。



    或许我应该有一个关于我的象征?卡片纸牌铜钱或是一顶愚蠢的帽子之类的?



    我意识到我的思绪已经飘向别处,今晚的调查只能到此为止了。



    睡眠是短暂的死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我翻看了几张昨晚整理出的卦象,把它们一同丢进了垃圾桶。



    女人,骗子,皮毛,中空的活物,巨大的亡灵



    我从没见过这样诡异的占卜。棠秋和其他人的观测也被不同程度的屏蔽了。



    离十一点还早,我得尽快去老张的店里坐坐,以现在的状态,是不可能处理任何突发情况的。



    “哟,您这会儿想起来打发时间了啊”棠秋挖苦我



    是的,占卜本身并没有意义,不如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等待是漫长的,热空调烘暖了我的手脚,烈酒让我清醒了很多。



    “老张,结账”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走啊”老张挠了挠他光溜溜的脑袋“才十一点不到诶”



    我苦笑“有事哎,没办法哎”



    老张见我把付款码递过来,眉毛挑得老高,扯得他那副圆溜溜的黑框眼镜从鼻梁上滑下半寸“哎哎哎,你这就不好了,你又给我调风水,又给我招财,我再收你钱我成什么了”



    我拗不过他



    “他怎么越长越像日料店老板了”棠秋念叨着



    我没有心情理会棠秋,打车往公园去了。



    一下车,一股恶寒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悦的波动。我闭上眼睛,尝试观望整个公园的气场。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见到的场景,偌大的乌云里钻出一头十人合抱那么粗的蜈蚣,每一条腿都是一只人手,一副张着大嘴的丑恶脸孔作为脑袋,那双巨大而空洞的眼窝直勾勾望着江边的步道。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一定是什么东西吸引了它”棠秋伏下身子“我们靠近那里看一看。”



    我刚往前迈出一步,那巨龙似的肉蜈蚣便转过头来望着我,几千只手快速抽搐着,抓挠着它自己的心窝。这时我才看清,这是上万具被砍了脑袋和下肢的尸体缝合成的怪物。我曾见过降头师把冤魂塞到自己的体内,以便随时取用,如若在降头师死亡的时候,这些冤魂没被取出,就会与术士的灵魂融为一体,变成多手多脚的怪物。迄今为止,我见过最大的缝合怪也不过二十余人,而眼前的这个巨物,至少有五到八万人,从成色看来,最早的能追溯到汉代,最新的是五天前死的。不出意外的话,五天前死的那个人,正是抓来这些冤魂的那位术师。



    我赶忙调整呼吸,周天顺流,收了眼通,从危险的境地里脱离出来。当气脉完全改变到稳定的频率之后,就好像退出了游戏,只要人能一直稳定在这样的频率,阴魂恶鬼最大的威胁也不过是让人心情不好,运气变差,再大的邪灵也不例外。



    我冷静下来,开始分析:巨大蜈蚣是没有意识的,背负那么多亡魂还能保持理智,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昨晚和我联系的术师一定是把这家伙吸引过来的那个人,而这个大蜈蚣则是他术式的根基,力量的源头。如果这样看来,只要切断术士和大蜈蚣的联系……



    “不,不是这样”棠秋已经换上了战袍“昨晚打电话来的正是那只蜈蚣”



    棠秋的话好像一声惊雷打醒了我。这头蜈蚣之所以能保持意志,一定是这个降头师死亡之前就拥有了那个法宝,而此时此刻,那个法宝在某个人身上,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寄存在他信任的人那里,如此说来,站在江边等我的人,正是他的同伙。



    我几乎压抑不住想要抢夺那个法宝的念头。



    棠秋,这真的是我的想法吗?



    “不重要”棠秋亮眼血红,流着哈喇子,像极了面对血食的虎豹



    我俯下身,不自觉做出起跑的动作,口水和眼泪从下巴啪嗒啪嗒滴到砖石地上。



    狂喜。



    我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我的心情,全身上下的肌肉鬼神般鼓胀起来,嘭!的一声,我被自己弹射出去。四下的一切如箭雨一般掠过我的周身。



    我在江边的步道停下,石板路上浮着我刹停时留下的五条黑指印,煞白的路灯下,那指印分外显眼



    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玩偶服的女人,她怀里抱着玩偶熊的脑袋,靠在椅背上,身上源源不断的流出丰饶的气息,源源不断的,流向她头顶那只可怕的人肉蜈蚣。



    她把那个法器藏在身体里吗



    “不,她就是那个法器本身”棠秋的声音已经没了情绪。



    没有时间思考。



    巨大的肉蜈蚣把脸折返回来,怼到我面前。太迟了,体内的气血疯了似地逆流,我知道已经没有遁逃到其他频率的机会了。



    那两三层楼高的冤苦巨脸开口颤抖着开了口“赵云啼……”



    我从没听过那么痛苦的声音。



    那肉蜈蚣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话有些困难,猛吸了一口长椅上的女孩。淡金色的气息潮汐一般涌向蜈蚣露出的上半截身子。那密密麻麻蛆虫一般的数万只手臂快活地舒展攒动。



    大脸的声音稳定了不少,正是昨晚那个阴郁男人的声音“赵先生,今天喊你来是有事相求。”



    “这家伙没安好心”棠秋在我心里小声说道“他还没准备好,我们还有偷袭的机会,你拖住这个怪物,我去解决那个……”



    直觉告诉我,让棠秋与我分开是不明智的选择:他是冲棠秋来的。



    我不等棠秋动手,先调神意,肾气接肺,心火直连气海,胸中“嗡”一声闷响震开经络,弄出神通,一把将那鬼脸肉虫拉扯过来,顺势化出一只大手将他按在地上。



    真是令人作呕的触感。肉身的指尖传来不安的骚动,我的忍耐到了极限。



    “哞”



    全身上下的气全涌向我的眉心,我凝神观想,一个百十来丈高的断头台出现在肉蜈蚣的头顶。磨得通红的刀片从天而降,铮的一声闸下了那颗恶毒的脑袋。霎时间数整个蜈蚣的身体连同乌云轰然爆裂,数不清的恶鬼向四面八方飞散开来,在数不清的哭喊和尖叫中,不见了踪影。



    我永远享受这些毫无必要的宏大场面。真是令人愉悦的打斗。



    棠秋换了身宽松的外套在栏杆上抽烟“干得不错”她没有看我,而是望向江面。



    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大脑的事情,我很少同时渲染这么多的灵体,在完整成像出这么多冤魂的同时,还观想如此巨大的器具。如过刚刚的断头台上再观想更清晰的细节,想必会对我的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吧。



    脚下好像有密密麻麻的蟑螂爬过,让我感到一阵脊背发毛,回头看去,那被砍下的巨大脸孔缩成了巴掌大小的小人,他正瘫坐在地上,痴痴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