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家伙抬头望着我。那是一种悲哀的控诉。
看来他已经不能再构成任何威胁了。
也许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我刚要俯下身子,还不等我开口,鱼缸大小的毛绒的头套便飞将过来,紧随其后的是穿着玩偶服的女孩。她全身上下涌动着金色的光华,冲向那小人抬腿就是一脚,竟把那小人踩得稀烂。
好茂盛的真气。
对于不会主动使用术式的普通人而言,喜悦,愤怒的时刻,体内的气将会涌动出来,附在肉体表面,可以切切实实影响周围的灵体。从她的行为看来,这个女孩多半不是术士,但可以确定的事情有两件:
她能看见鬼怪,
此时此刻的她愤怒至极
被踩烂的冤魂像软胶一样黏在她的鞋底。她没完没了地踩着,好像是在泄愤,每一次用全身的力气猛踩下去的时候,四下里回荡的惨叫声便更凄惨一些。
有东西在挠我的脑袋。那不是灵体,是一种欲望。
真让人享受啊。
我望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狂热在我的胸口滴滴嗒嗒。
她大概是累了,后退两步喘起粗气来。我上前一步“你还好……”不等我说出口来,她突然暴起,胡乱撕扯自己身上的玩偶服,好像要扯下什么捆住她的枷锁一样。一通乱扯之后,女孩靠着栏杆瘫坐在了地上,身上被撕坏的玩偶服为这幅画面添了几笔荒诞。
“谢谢你。”女孩扬起脸来望着我。那是一张肉乎乎的娃娃脸,让我想起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滚烫,肥美,勾人肚肠。
我克制着舔她脸颊的冲动。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冲动。
“是我的”棠秋已经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这时我才意识到她原来一直眼巴巴望着那个女孩。
我从没见过棠秋露出这样的神情。这个女孩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禁好奇起来。
“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大香炉。”棠秋回答着我心中的疑问,而她的目光并没有从那个女孩身上移开。“我想要她。”
我一把拎住玩偶服的领口,把那女孩从地上拽起来。
厚重的手感。
“你都看见了对吧。”我板着僵硬的脸孔对着她,这并非我的本意,这只是为了避免露出疯狂的神色而已。“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我的声音冷得让我自己感到陌生。
“我……我看见你用一块……那么大的铁板……把我哥哥砸死了。”女孩惊慌失措,用手慌乱的比划着。一抹潮红在她脸颊上晕开,灼热的鼻息吹在我的手腕上,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满足。
性欲。
我感到一阵恶心。我并不喜欢这样的女人,更不喜欢她不经意流露出的诡异暗示,空气里充斥着甜丝丝的腥味,像是个陷阱。但我的身体并不完全属于我,从皮肤到血肉,那喘息像是狡诈的蛇,一路钻到我的脊骨,钻到我的怀中,我就要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这一切太过可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残存的理智是一道闪电,打得我指尖一阵生疼。
我一把推开那个丰腴肥美的姑娘,努力想起刚刚的对话,试图找出一些线索“你哥哥?”
女孩被我推了一个踉跄,体力不支的她蹲了下来,从玩偶服撕开的破洞里掏出一包香烟。“我哥哥,就是你刚刚见到的那个家伙,就是他约你到这里见面”她用嘴从那皱巴巴的烟盒里叼出一支皱巴巴的烟来。防风火机噗的一声,像是句无言的嘲讽“他活着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之后就变成了那条乌紫乌紫的龙。”她吐出一口灰银,看上去比刚刚硬朗不少。或许是我的理智在恢复。“我早就想把他弄死了,我是说彻底弄死。”她对我露出狡黠的笑。
虽然说不同人观测同一个灵体时,得到的信息多少有些出入,但一想到这场战斗唯一观众,把我费尽心思观想出的断头台看成从天而降的铁板,心中就感到无比的扫兴。值得庆幸的是,此时我能想到这些。我的理智已经回来了。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半夜十一点还穿着这身愚蠢的皮套?”我没有改变我的声音和脸色,我还没有信心放松对自己的控制。
女孩往侧边吐了口唾沫“这是我哥的主意,逼我买了一堆皮套,穿着这些东西,可以干扰专业术士的占卜。”她深吸一口,烟头闪烁着无奈的红。“自从他继承了爷爷的那个罐子,他就每天逼我伪装成各种各样的玩偶,我一天不扮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就让那些死人骑在我脸上。”
骗子,皮毛,原来是这样。想起昨晚的占卜,得知真相的我感到一丝好笑。
真是简明而巧妙的方法。
现在问题只有一个了,为什么这位禽兽不如的兄长想要见我,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假设真如他所说,是有事相求,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如果说他是想设计一个圈套,又为什么冒险把自己竭力隐藏的妹妹带到我面前呢。答案只有一个!这女孩撕破的玩偶服里隐约能看见那挺拔的胸脯!黑色的毛衣下是鲜肉!散发着甜腥味的鲜肉!我的大脑像是脱链的自行车轮,不受控制地飞转起来。
我紧锁眉头,让我的脸显得不那么狰狞。效果并不是很好。虽然没有镜子,但我意识到,我做出了比那肉蜈蚣更可怕的表情。
“咳咳”那姑娘呛了一口,我乘机转过脸去,望向远处的灯光。她把目光移向棠秋“诶?这是你的朋友吗,我哥好几次跟我提过她。”
这句话好似兜头一盆冷水,泼的我清醒过来。棠秋眼里的狂热散乱了,她看上去有些慌张。
甜腻的欲望短暂的消散了,江风格外的爽朗。我无心消遣,因为真相开始在我脑海中构建:如果说这肉蜈蚣的目标是棠秋,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让这女孩来到见面的地点,目的正在于让我做出优先攻击女孩的决断,而女孩的能力是源源不断为灵体提供力量,这样以来,让棠秋与我分离,独自攻击女孩,我站在原地拖住蜈蚣的战略将成为最优的解法。由此推论,在刚刚的打斗中之所以蜈蚣这么容易被击溃,是因为他把大多数的力量部署在女孩周围作为陷阱,再假装被我拖住,吸引我们上钩。若是说棠秋或我对这条肉蜈蚣有什么威胁,那自然是说不通的,而他又恰好是通过吞噬和拼凑其他灵体而形成的存在,那么,他找到我们并布下这么大一局的目的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他需要棠秋的术式。
棠秋的术式是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别说是我,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是现在,我们可以根据现有的情报反推出棠秋的术式:女孩的哥哥时刻要肩负着数以万计的亡灵,他依赖着女孩的力量维持这群亡灵的稳定性,同时,根据他对女孩的控制,可以推断出他有独占女孩能力的野心。想要同时满足他所有的愿望,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完全复刻自己妹妹的能力并将妹妹杀死,再依靠无限的气控制这具庞大身体里的每一个亡灵。当肉香炉变成了死香炉,这世上便再没有人能杀死它了。如此说来,棠秋的术式,正是模仿任何她见过的术式。
“精彩的推理。”这次棠秋并没有现身,而是在我体内对我私语。“但你能模仿别人的术式并不是因为我的能力,而是因为我的存在填补了你灵魂中关于限制部分的缺失。换句话说,你能轻松模仿别人的术式,其实是因为你的缺陷,我不仅没有帮你模仿,还要时刻关注你体内气的流转,防止你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大脑烧成灰。”
也不能怪那肉蜈蚣调查得不够确切,毕竟我们也是刚刚推理出这样的结果。
那女孩掐灭烟头站起身来,甩甩脑袋,撑了个懒腰“好啦,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啦。”她趴到栏杆上“多亏你弄死了那个畜牲,今天回家我要把所有的玩偶服全部扔掉,然后好好喝一杯!”她看上去没有刚刚那么憔悴,倒像是刚卸下了千斤的担子。
她还挺可爱的。在弄清一切之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又淹没了我的身体。
“所以,你要不要一起来?”她对我眨巴着眼睛。我骨髓里的一些东西雀跃起来。
“听上去不错。”我注视着她的眼睛。
玩偶服里的烤牛肉挑了挑眉毛“我们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走在肉汁糊成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