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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白骨,肉香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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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蝇
    我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鸡骨,黑乎乎的,像个隐喻。



    “啊——啊呀呀,小雅啊!”醉醺醺的嚎叫从身后传来。



    是二舅,他是冲着表妹来的。



    “小雅啊”二舅一手搭在表妹的肩上,另一只手里拿着满满一杯白酒:“今天是你……考上大学的好日子,我替你……爸妈……敬你一杯”



    我的思绪乱成了一团,目光从黑乎乎的鸡骨移到了二舅黑乎乎的大脸上。



    真是糟糕的一张脸。



    表妹一脸为难地推脱着,但二舅没有罢休的意思“哎?你小姑娘家怎么这么小气呢,你爹妈死的早,我们对你也不差……”说着捏了捏表妹的后脖颈,她看上去害怕极了。我们这桌都是小辈,大家都不好说些什么。



    生活总是这样。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黑乎乎的肥脸,右手用筷子敲碗三下“疤脸仔,那个大吵大闹的黑胖子可以吃喔”



    疤脸仔生前是个靠脸吃饭的俊小伙,直到他被讨债的人抓住,嘴里塞满刀片挨了半个小时耳光。不过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后来他住在我口袋里的酒瓶里,而此时此刻,他正在我的意识里,露出欣喜若狂的笑。



    二舅把酒怼到表妹嘴边,正要逼她喝下去,眼泪就要滑到杯子的边缘。忽的,二舅皱起了眉头,那表情就好像有条毒蛇钻进了他的胃里。端着酒杯的手颤抖起来,酒洒到表妹的礼服上,晕黑了一片。



    “嘭!”的一声,那黑胖子猛地把那玻璃杯砸碎在自己额头上,紧接着用全力往脸上拍了五六下,双手捂着脸,一边用力把稀碎的玻璃在脸上搓来搓去,一边杀猪似的哭喊。



    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血顺着男人的小臂滴滴嗒嗒落到地上。表妹吓得愣在原地,众亲戚赶忙拥上前按住了二舅,这才没让他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



    “有鬼啊!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二舅瞪着眼睛被按倒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喊叫着“满脸都是牙!满脸都是牙!”



    一片混乱之中,我走出饭店,趴在江边的栏杆上。晚风吹过,世界安静下来,像口没人撞响的钟。



    疤脸仔跟了过来,化了个人形站在我身旁,他的脸色红润了许多,几乎像个活人



    你刚刚下手有点太狠了,没必要这样吧。我笑道。



    “你还好意思说,我跟着你三年了,一口人血都没吃到过”疤脸仔佯装生气,把脸鼓成了轿车大小的红罐子,脸上的疤撑得一一绽开,远远望去像是个布满脓疮的气球。



    我抬头望着这荒诞的景象,心中觉得好笑,忍不住和他打趣道“怎么,仗着人家看不见你就变这死样,刚干完害人的勾当,小心这附近有道士哥给你抓了去”吓得疤脸仔一溜烟缩回瓶子里去,在我脑海里吐了下舌头,没了响动。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血肉模糊的升学宴终于告一段落了。



    “是啊,各种意义上的血肉模糊”棠秋冷笑道。



    这是棠秋第一次以文字的形式出现。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妖怪。据她所说,她是我前世的妻子,一个有着蛮族血统的女将军。她也是唯一不需要触媒就可以和我说话的妖怪,按她的说法,我就是她的触媒。所以……



    “你说完了没有,我肚子饿了”棠秋娇嗔



    好好好,我们回店里吃晚饭去



    我只好边走边说。总之,这不会是棠秋第一次打断我说话,她将会出现在任何与我有关的地方,不论是话语,念头,还是旁白……



    一路上棠秋叽叽喳喳,不在话下。



    过了十字路口,拐进巷子里,跨过臭水沟和烧纸钱的痕迹,在两个老楼的夹缝里,有一个终日散发着铁腥味儿水龙头,水龙头前总有王嫂洗菜的身影,看到王嫂,我就知道,前面那个破铁门就是我的事务所了。王嫂看到我,抬起头来对我傻笑。她脸上的皱纹又细又密,但五十岁的她笑得像个孩子。



    她已经什么都不再会担心了。



    我拉开风衣的拉链,好让我蹲下身来,早春的风灌进我的怀里,我一时分不清是哪里来的凄寒。



    “王嫂,最近还好吗,快要清明了,要不要给您先生送些什么东西。”我蹲在王嫂身边,温和地说道



    “快快快!快躲开!”棠秋在我脑海里大声叫唤着。



    她提醒的太晚了。



    王嫂像好奇的孩子,看着我,一歪头,用手捧着洗菜用的水泼进了我怀里。接着咯咯笑了起来。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一阵不是滋味儿。



    她曾是我房东的妻子,现在是我的房东。王哥和王嫂有一对双胞胎儿子,他们十五岁那年,不知怎么染上了怪病,突然病倒了,昏迷不醒。夫妻俩四处求医未果,卖掉了辛辛苦苦打拼来的房子,搬到这里来住。王嫂心如死灰,得了失心疯。王哥一个人撑着全家的生计,只能当仓库用的半间地下室,都以五百块钱的价格出租。刚好那时我被家里人赶出家门,身上只有两千块,循着传单找到了这家人。不出意外,两个孩子的病正是鬼怪所致,我与王哥商量之后试着处理了孩子身上的冤魂,兄弟俩当场便坐起了身,舒展筋骨。



    “你说得倒轻巧!当时那女鬼差点把我们撞死!”棠秋闹腾起来



    你别出声,我有数的



    “哼,尽让人操心”棠秋坐在我肩膀上,撅着嘴把头撇向一边



    那天下午,王哥免了我的房租,说是要去银行取钱,拿所有钱来答谢我。我那年才刚十七岁,被这样的举动吓了一跳,没想起来拦住他。也正是那天,王哥从银行回来的时候,在十字路口被卡车碾成了肉渣。。



    后来按照王哥亡灵的意思,我把两个孩子和尸体上的钱送到他们姑妈家,在地府托关系给王哥安排了好去处。从那以后,我就在这里开起了我的事务所,处理种种阴阳怪事,是人是鬼都来光顾,按下不提。而王嫂每天都很早起来把屋子打扫的一尘不染,然后在水龙头前洗一下午的菜。除了事务所里的各种幽魂鬼怪,王嫂是和我最亲近的人了,看到她满手的冻疮,我心里一阵阵发酸。



    我把王嫂扶起来“王嫂,外面冷,我们回家”



    王嫂颤颤巍巍直起身来,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那些洗烂了的菜。



    “我菜还没洗好,你王哥回来要埋汰我哩”



    “嫂子,王哥今天加班,晚上不回来做饭了,今晚咱们吃外卖”我说得轻快而自然。这已然是一种习惯了



    我让王嫂坐在沙发上,把昨晚剩下的披萨放进微波炉里热了热,打开电视机,王嫂会安安静静在电视机前呆到深夜。



    我分出一些我自己吃的披萨,往地下室走去。



    门是一种结界,对鬼怪而言,象征比实物重要的多。走进事务所的门,便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里与其说是事务所,不如说是工作室,



    “与其说是工作室,不如说是垃圾堆”棠秋拖着嗓子嘲讽道



    崖柏的香气从楼梯下面冲出来,耳边悉悉索索多了数不清的声响。低着头下了楼梯,我侧过身挤进一堆纸箱里,纸箱后面,就是我的办公桌,供桌,操作台,书桌,电脑桌。



    “其实就是一块放在纸箱子上的复合板吧”棠秋翻了翻白眼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先给棠秋点了两根崖柏,自己坐在椅子上吃着干硬的披萨。比晚宴上的垃圾好吃很多。



    嗡嗡声从耳边传来。



    苍蝇?我皱起眉,开始检查我用来防虫的符咒。阵法没有被破坏,只是没能拦住这只苍蝇。我拿起书本想拍死它,但是怎么也拍不到。我气急败坏地躺倒在椅子上



    “你们所有人!谁能把这个苍蝇给弄死!”我随口叫唤了一声



    霎时间屋里所有的灵体活动起来,桌板里的瓶子里的,刀子里的挂历里的,淹死的摔死的毒死的撞死的早上死的晚上死的中午死的,属阴的属阳的做妖的做鬼的修仙的成精的,争先恐后,龇牙咧嘴上蹿下跳,施神威显身手,一个火球丢过来,一个刀枪飞过去,噼噼啪啪一顿揍。



    那苍蝇搓了搓手,在空中打了两个旋,没有半点变化。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苍蝇的嗡嗡声



    “没了?就这样?”我望着那些挤满房间的精怪,他们面面相觑,尴尬得一言不发。我把疤脸仔叫出来,质问他为什么弄不死一只苍蝇。



    疤脸仔很为难地挠着脸上的疤,“我……我们跟你在一块基本上很少有怨气了,这毕竟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嘛……”



    棠秋突然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我脸刷一下红了。这太突然。紧接着整个屋子里的鬼怪都涌上来,抱着我。



    真好啊。



    我正想着,突然棠秋皱起了眉头,有人打电话来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喂??”



    电话那头滋啦滋啦的声响后,一个阴郁的男人开口道“赵云啼先生,您能看见您面前的苍蝇吗”



    我皱起眉头“能看见”



    噗呲一声,好像有高压电打来一般,那苍蝇直标标栽到我的桌面上,挣扎着冒着烟,化成一滩黏糊的黑水。



    电话那头冷冷道“明晚十一点,滨江公园见,到了你就会知道我在哪里。”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没有通话记录。



    “棠秋,我们有活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