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满是瓦砾的废墟里,亚连的眼皮轻轻抖动了一下。
几秒钟过后,他抬起脑袋,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还没死?
全身上下都疼到快要发疯,看来是受了不轻的伤。
不过换个思路想,能感受到疼痛,就说明这些部位还在身上,而不是在树上。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该死,早知道就该给我自己留点止血药。”
视线还很模糊,眼前一片昏暗。剧烈的爆炸摧毁了整个店铺,碎石和瓦砾几乎把亚连活埋在其中。
好在爆炸发生的前一刻,他及时钻进了一个角落。倾塌的货架和墙壁之间构成了一个狭小的安全空间,使他远离了那些最大,最危险的瓦砾袭击。
全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都无时无刻不在向大脑发送着痛苦的信号。
金属提箱被当做盾牌护在身前,虽然并未破损,却已经在刚刚的爆炸中发生了严重的变形,没办法轻易打开。
作为药物的代替,他只能从被爆炸撕成破布条的衣物上扯下一些布,进行简易的包扎,并安静等待救援。
第一批救援者是听到爆炸声的其他店家和本地居民,在消防队和警察赶来现场之前,他们已经用徒手或者简易的工具搬开废墟,将亚连从瓦砾之下救了出来。
意外的是,他伤得一点都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尽管表面上看起来鲜血淋漓,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但他自己的情况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所受的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外伤,只要及时进行处理,要不了一两天就能彻底恢复。
最重要的是,脸上几乎没有什么伤口,不至于到见不得人的程度。
果然幸运女神是爱着我的。
托周围帮忙救援的路人用工具撬开破损变形的提包,亚连取出那些为数不多的,尚未在爆炸中破损的药瓶,来到隔壁一家并未受到爆炸波及的店铺里,借用了店里的清水,并用药物自行处理伤口。
待疼痛渐渐减弱,亚连的思维也渐渐变得明晰起来。
仔细回想一下,爆炸是在那安全灯被摔到地上,铜罩被弹开的一瞬间发生的。
当时屋里并没有粉尘或者其他明显的能够造成爆炸的物质...所以爆炸物应该是某种气体。
这是种无色无味的气体,以至于亚连一直没有发觉它的存在。至于毒性...
从那杀手身上表现出的反应来看,大概只会有一个答案。
一氧化碳。
但这就引申出了第二个问题:如此多的一氧化碳是从哪里来的?
不可能是一开始就存在。如果是那样的话,亚连用硝化纤维点燃那些烟叶的时候,就会立即发生爆炸。
那么,就是后来被填入那间库房的?
这也说不通。一氧化碳最大的来源是煤矿石或者木炭的燃烧,想要在短时间内制造出足够的,能够充满整个空间的一氧化碳,需要大量的燃料才能做到。而现场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地思考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警已经抵达了混乱不堪的现场。这些身穿制服的警察们从马上跳下,向周围的群众简单问询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其中一个路人便朝着亚连所在的方向指了一下。
远远看到浑身是伤的亚连,那警官冲着路人点了点头,随即便扶正自己的帽子,朝着亚连这边走了过来。
但他才刚走出几步就停下了,在亚连的视野之外,有一个沙哑,充满沧桑感的声音叫住了他。
那警官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顿时摆出了恭敬的笑脸。
“当然,您请便,克劳赫先生。”
然后他便丢下亚连,转身跑到一边处理现场的其他事务去了。
正当亚连对此感到一头雾水的时候,一个灰白头发,身穿灰色长衫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那男人口中叼着一根灰色的雪茄。双手都塞在外套那鼓鼓囊囊的口袋里。
高个子,宽肩膀。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堵灰色的墙壁,灰色的梦魇。
看到男人那冷冰冰的眼神,亚连感到自己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而后,这堵墙壁朝着动弹不得的亚连压了过来。
男人一路来到亚连身边,将一只手伸向他——两只粗糙的手指之间还夹着一张小卡片。
压抑着内心的不安,他伸手接过了卡片。
那是一张名片,其上的名字是赫尔曼.冯.克劳赫,所属单位是帝国安全局的猎巫小组,少校军衔。
“初次见面,范西塔特先生。”
他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恶意,但即便是这样平淡的语调,也足以让亚连感到毛骨悚然。
“您认识我?”
“这是很稀奇的事吗?只要对学术界有所关注,听说过这个名字不稀奇吧,每年升级的炼金术师有千千万,降级的却只有你们那几个。”
他那轻浮的话语毫无疑问点燃了亚连内心的怒火,但现在他又不好发作。
尚不清楚赫尔曼向自己搭话的理由,考虑到菲娜的存在,这可能不会是什么好事。
赫尔曼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也许里面藏着一把手枪。亚连很快联想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悄悄地咬紧了牙关。
“所以您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赫尔曼挺直了腰杆,双手插在口袋里,用冷漠而平静的眼神凝视着亚连。他的身高超过了一米九,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能给亚连带来巨大的压力。
“我在找一些巫师。那些巫师们很狡猾,他们会巧妙地伪装自己,欺骗他人,淡化巫师的身份,混在人群里。这会让我的工作很难办...您的脸色似乎不怎么好看?”
“您觉得在经历了那样可怕的事件之后,难道我还应该有不错的气色吗?”
从提包里取出来的药物里还剩下一瓶葡萄糖,亚连打开瓶盖,将那份甜腻的液体一饮而尽。身体的虚弱感便随之减去了几分。
思维总算是慢慢冷静下来。重新抬起头,赫尔曼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好消息是这位猎巫人大概还不知道菲娜的事,否则他恐怕不会这么和颜悦色地跟我说话。
那么我得小心点,绝不能主动暴露。
“我从没有见过巫师,也不太清楚这个群体的具体情况。”
“那么您应该去学着识别他们,免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那些毒蛇咬一口。”
“您是说那些巫师有可能会来找我的麻烦?有什么理由?”
赫尔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帝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剥夺巫师们的人权?您清楚吗?”
“...35年前,1820年,《猎巫法案》。”
“您的历史学得不错。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推出《猎巫法案》?这件事的导火索是什么?”
亚连的知识储备里并不包含这一点,只得轻轻摇了摇头。
“1819年,富顿工厂爆炸案。一座拥有五百多名工人和数十名高级炼金术师的工厂,被不知名的巫师炸上了天。
他们用事实证明了自身的危险性,那么咱们这些普通人就必须得做出合适的应对。而您,作为炼金术师,更应该好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身边,不要被他们趁虚而入。”
“这些宣传听得我的耳朵都快起老茧了,您不必再特意来为我补课。”
赫尔曼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冷峻。
“...您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啊,范西塔特先生。”
“什么意思?”
“富顿工厂是经过帝国工业局认证的A类工厂,这意味着他们的工艺流程中不会产生任何有毒有害,易燃易爆的危险物质。但根据事后调查显示,爆炸的源头是某种无色无味,不易被发觉,遇明火可以爆炸的气体——并且那来源不明的气体的量大到足够填满整个工厂,超过空气中的爆炸极限浓度。您难道就不觉得这件事听起来有些熟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