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爽的午后,在后山一片静谧的林间,宋厌书与石头席地而坐,阳光透过泛黄的叶子,照在二人身上,显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宋厌书将他在宿水县探知的事情全盘托出,一边说,一边注视着石头的神色变化。
当他说起田壮一家将石头送到姜达家中为奴时,石头依旧是气定神闲,仿佛那个被送走的少年,与自己毫不相关。
“先生,有些事忘了,未必是坏事。”石头平静说道,“无论如何,田叔一家都于我有恩,若没有他们,我活不到今天。”
石头没有继承宿主的意识,对他而言,是劣势,也是优势。劣势是,他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熟悉这个世界,优势是,从前的恩恩怨怨,与他无关。
他既然没有那份记忆,自然也就没有那份感情。那些苦难、沉重的担子,石头没有必要非得拦在自己身上。
更何况,田壮对于石头所谓的“责任”,本就是石父的不情之请。在那个偏远之地,法度如同无物,面对强权时,谁又能不畏缩呢?
大家既然都生活在泥潭里,还有必要指责谁的身上泥巴多么?
“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对吗?”宋厌书望着石头,那张稚气未退的脸上,所展现出来的平静,绝不会是这等年纪能够伪装出来的。
“里府中没有什么新鲜事,所以一些陈年旧事总会被人反复提起。”石头笑道,“宋先生,田家并不亏欠我什么,我就算记仇,这仇也应该记在姜家人的身上。”
“哎,说起来,田叔一家过得也不容易,婶子那么善良的人,只因为是外族,就要受人刁难。宋先生,你说,这是不是挺没道理的。”
“还有啊,二牛哥也不容易,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在外面受人欺辱,不还手吧,自己气不过,还了手吧,回到家里还要被田叔打骂,难啊。”
“还有小花,你别看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其实很要强的,心里再苦,也不肯轻易对人说。宋先生,其实我最担心的就是她了,这样的性格,最容易吃亏了。”
“哎,田叔也是,就是太本分了,不然哪能让妻儿这般受人欺辱。一想起来,我这心里就难受。”
石头唠唠叨叨抱怨一通,转而又苦大仇深的看向宋厌书,说道,“宋先生,咱们神谕宫里有没有能够让人心安的药?要是有的话,您给我来上一副,我最近心慌的很。”
“石头……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宋厌书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心里五味杂陈。
“亏我当初还担心他少年心性未定,受到打击后会变了性情,看来还是老宋我见识浅薄啊!”宋厌书不觉汗颜,暗自想道,“这玩意哪像十四岁的少年?简直是要成精啊!”
“石头,你放心吧,田家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只要他们一家人安安稳稳生活,就不会再有人敢去欺辱。”宋厌书说道。
“妙手仁心啊宋医生!啊,不对,是宋先生。”石头起身施了一礼,脸上挤出市侩的笑容,说道,“您真是药到病除,我这心里现在别提多敞亮了!”
宋厌书嫌弃的瞥了一眼石头,严厉说道,“石头,宫主他老人家让我叮嘱你,以后有什么小心思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别弄什么弦外之音的把戏,他老人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听不出来也是常有的事!”
“还有啊,我宋厌书虽然年纪不大,但头脑不算灵光,你也少和我弄那弯弯绕绕。”
不好,得意忘形了,险些露出本体。石头暗道不妙,连忙整理一下自己的五官,这才恭恭敬敬说道,“恩师教训的是,宋先生教训的是,石头一定铭记于心。”
“呼~”宋厌书长出一口气,继续说道,“好了!宿水县的事,你且暂放一边,以后专心求学,别忘了,你也只是侥幸从泥潭里脱身的人!”
石头心里一沉,知道宋先生这句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是啊,自己也不过是侥幸而已。
“先生说的是,石头拜谢!”这一次,石头满怀感激的看向宋厌书,一个肯为自己擦亮双眼,指明道路的人,是值得由衷爱戴的。
“听宫主说,你有意入武道?”宋厌书问道。
“是。我确实有此打算。”石头回道。
“你对武道了解多少?”
“呃……所知甚少。”
“既然如此,我就与你说一说,你听仔细。”宋厌书说道。
“武者,以山为境。未入境者,称为凡夫。只有感悟神力者,方可入境,只有入境之人,方可谓之入道。”
“武者境界,共有五层,分别是屏山境、历山境、罗山境、融山境、天山境。”
“武者不同于其他修行者,世间神力,不能任意为我所用,只有日积月累,不断吸纳神力入体,再以神力淬炼己身,突破极限,方可精进修为。”
“武者手段粗浅,既不像方士那般,有诸多法宝傍身。亦不如精通符咒的巫史,可以炼化世间神力。”
“与人为敌,一旦体内神力耗尽,便与常人无异。若要再次积蓄神力,恢复境界,少则数日,多则数十日。而在此期间,便只能任人宰割。因此,众多修行者中,武者只能落得下乘。”
“石头,如我所言,武者在修行上有着诸多缺陷,战力又远不如其他修行者,如此,你还愿意入武道么?”宋厌书看着石头的神情渐渐纠结,不禁笑着问道。
没想到武者的DEBUFF竟然这么多……石头确实迟疑了,可问题是,他有选择的余地么?
没有!至少目前是没有的。
石头曾在晚课上向荀原请教过修行之事,巫史也好、方士也罢,甚至是最下乘的武者,想要成为修行者,有一件事是绕不过去的,那就是神力。
按照荀原的说法,神力便是巫神之力,是巫神恩赐于凡人的力量。这力量充斥在天地之间,但能够感悟到的人却是凤毛麟角。
巫史的符咒之术、方士的炼器之术,必得先能感悟到神力,方可修行。而武者则不必如此,武者在入境之前,可以通过强健体魄,来增加自己感悟神力的几率。这也正是凡夫虽未入境,但仍在武者之列的原因。
武者的门槛低,上限也低。咒师、炼器师的门槛高,上限也高。
但石头没有选择,因为他还不知道何为神力,只能寄希望于武者来入修行之门。
“先生,我若入了武道,将来还能修行符咒之术么?”石头权衡再三,还是没有隐瞒,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哪怕宋先生会因此而认为他是个贪得无厌的。
殊不知,宋厌书也好、荀原也罢,最喜欢的就是在修行上贪得无厌之人。只因为石头那几位师兄,在修行上实在是过于恬淡了。以至于荀原多次斥责这些孽徒不知务本。
“当然可以。”宋厌书笑道,“你有一位师兄,便是既入了武道,又修习符咒。”
“不知是哪位师兄?”石头问道,这样的高手,他怎么能放过,哪怕只向其请教一些心得也好。
“她眼下不在山上。”宋厌书说道,神情中带过一抹阴翳,仿佛情绪也受到感染,变得略显低沉。
“石头,你要知道,修行之道,贵在专一,二者兼修,必然无法精通。”宋厌书又嘱咐道。
精不精的以后再说,石头现在最迫切的需求,是入修行之门,成为一位修行者。
“宋先生,想必你也清楚,修行于我而言,本就是奢望。所以,纵然武道坎坷,我也仍愿一试。”石头说道。
“决定了?”
“决定了!”
“好,你既然决定了,以后我自会为你指点。”宋厌书笑道,“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以巫神的名义,为你此后的武道立下誓言。”
“立誓?”
“对,立誓!”宋厌书决然道,“要知道武者沦落下乘的原因,不止在于手段粗浅,其中更不乏武者的行径。”
“天下武道高手林立,但大部分都选择攀附私门,成为权贵的鹰犬。反倒是肯投身行伍,报效公门的武者,寥寥无几。”
“这其中固然有公门壅塞,私门尊宠的原因,但更多的,是这天下的武者都已失了气节。他们惧怕沙场,更怕在两军鏖战中耗尽神力,落得身死阵中的下场。”
“所以我要你立下武道誓言,其他武者可以为了富贵,为了周全而攀附私门,但你不行!”
“你是宫主的亲传弟子,是我神谕宫的斗宿星子。你既入武道,断不可为私门所用。”
“若有一日,公门颓败,百姓离乱。我希望你可以投身行伍,去践行自己的武道,去做最勇猛的陷阵之士!”
宋厌书一番说辞,可谓慷慨激昂。石头却是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
至于么宋大侠!我就是想在修行上走个捷径,你也不至于把我推向悬崖啊!
“呃……先生,这誓言日后若是违背,会遭天谴么?”石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是真的心慌,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对巫神的存在言之凿凿。而且又是神力,又是修行的。他真怕以巫神之名立誓后,将来万一为保狗命而退缩了,会遭天谴。
“不会!”宋厌书说道,“但我相信你的秉性,更相信我的眼光。你石头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原来是虚惊一场……石头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毅然说道,“好!这誓言我立定了!”
石头当即跪在原地,朝着天上起誓道,“巫神在上,神谕宫弟子石头在此起誓,自今日起,石头身入武道修行,他日必不为私门所用。石头谨记恩师与宋先生的教诲,一生报效公门。”
“若有一日,公门颓败,百姓离乱。石头必为陷阵之士,以天下苍生为重,匡扶社稷,救万民与水火,虽刀山火海,义不容辞!披荆斩棘,无所畏惧!哪怕龙潭虎穴,亦能勇往直前!纵是千难万险,只为心中所愿……”
“石头这孩子,太本分了,誓言这般长,将来要是违背誓言,巫神不得把他家祖坟都刨了?”宋厌书转过身来,偷偷擦了把汗,眼下,他有点不忍直视石头那炽热的目光了。
“差不多了吧……再说下去就有点过了。”石头心里发虚,偷眼向宋厌书看去,见他正背对自己,用衣袖在脸上紧抹着,“这宋先生也太实诚了,我这誓言无非长了点,瞧把他感动的。”
为了防止宋厌书一会儿失声痛哭,石头只能草草结尾,“若违此誓,人神共诛!”
“宋先生,这样可以吗?”石头立完誓约,还不忘征求宋厌书的意见。
“可以!可以!”宋厌书转过身,无比激动的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赞叹道,“石头,你立下这等宏大的誓言,日后修行之道,必能青云直上!”
“如此,我只能承宋先生的吉言了。”
“好说,好说。”
午后的林间,二人各怀心事的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