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来到神谕宫的第五天夜里,依旧守在窗前奋笔疾书,借此来熟悉这个世界的文字。
与此同时,康家那辆挂有仓庚纹饰的马车驶入不归谷,在清澈的月光下,朝着神谕宫缓缓而行,车轮辚辚,似乎有着独特的节奏,化入一片宁静,谱写出和谐的韵律。
许久后,风尘仆仆的宋厌书,来不及收拾身上的装扮,便已经来到了荀原的案前。
“宫主。”宋厌书放低声音,轻声说道,生怕打扰荀原的思绪。
“嗯。”荀原应了一声,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宫主交待的事,属下都已办妥。此外……”宋厌书望向荀原,堆起笑脸,窘然道,“有些事,属下查明后,未经请示,便擅自做主了。”
“呵,你对老八还真是特别关照。”荀原嗤笑道。
对于宋厌书的行为,荀原并不觉得意外,这个人虽说在自己身边已经二十余年了,但身上的侠气始终未减。
说是未经请示,擅自做主,不过是在给自己这个老人家一个台阶罢了。有些事若是真的触动了他心中大义,只怕连他这个神谕宫宫主也无法约束。
至于宋厌书对于石头的特殊关照,荀原更不在意,石头毕竟是他门下亲传弟子,宋厌书关照有加,也是应该的。
而荀原之所以嗤笑,也并非是对宋厌书的行为心存不满,更多的,还是对这位老下属身上浓厚侠气的一种调侃,本就无伤大雅。
“行了,别端着了。”荀原摆了摆手,示意宋厌书坐下说话。
宋厌书很识时务,立刻笑容满面的坐到荀原对面,还顺带着给他倒了杯茶。
“说说吧,这些天你在宿水县都查到了什么?”荀原抿了口茶水,缓声说道。
“无非是星子的身世。”宋厌书回道,“石头幼年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姜景南下时,石父被拉去冒名顶替,做了役夫,死在了南下途中。”
“石父临行前,曾把石头托付给邻人田姓农户。待他走后,石家的田产便被姜家的族人侵占了,石头则被姜达相中,无非是想给家中多攒下一个家奴。”
“那田农户性子懦弱,经不住姜达恐吓,便把石头交了出去。”
荀原听着宋厌书的讲述,渐渐的,目光开始变得深邃起来。这压良为贱的勾当,古来有之,只是在如今的北方,变得越发猖獗了。
宋厌书发现荀原在思考,于是默默的为他又添了一杯茶。
良久,荀原回过神来,眼神中酝酿的种种愁绪渐渐散去,才对宋厌书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你接着说吧。”
“是。”宋厌书应了一声,继续说道,“石头到姜家后,忍受不住欺凌,几次逃回田农户家里,但都被后者再次送回姜家。三年前,石头绝望之下投了河,幸而命大,没有死成。”
“但自那时起,石头就像变了一个人,对此前的事情也都不记得了。”
“同年冬天,石头染了风寒,被姜家扫地出门,只能在雪地里等死。”
“田农户心中有愧,便把石头接回家中,为他出钱医治,等到石头病愈后,姜达再次到田农户家中要人。”
“这一次田农户倒是一反常态,与姜达争吵一番。然而姜达纠集了族中恶仆,将田农户连同他的儿子田二牛打了个半死。”
“石头不愿见田家因为自己闹出人命,只能忍气吞声再回姜家,此后三年里,默默为姜家做牛做马,再未逃过一次。”
“厌书。”荀原开口打断了宋厌书,他长长叹息一声,悠悠说道,“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得如同蝼蚁,但当他们挺起脊梁时,你才知道,他们也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宫主。”宋厌书说道,“虽说田农户受人之托,未能忠人之事。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呢?”荀原意味深长的注视着宋厌书,轻声问道。
“石头对田农户一家心怀感恩,那日离开宿水县时,还专程去和田家之人辞行。”于是宋厌书又把石头离开宿水县时,在田家的举动详细的讲给荀原。
“属下以为,石头既然忘了投河之前的事情,有些事,是不是就不必再让他知道了。”宋厌书谨慎的向荀原征求意见。
“你是怕石头知道当初田农户一家曾向姜家妥协,使自己沦入苦海,而心怀怨恨?”荀原问道。
“属下并不认为石头会因此而怨恨田家,只是……”宋厌书略一迟疑,还是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只是石头从前过的已经够苦了,那田家就是他心里的一片净土,我担心,这片净土,哪怕出现一丝丝污浊,都只会让他心里变得更苦。”
“你怕石头对田家的人变心?不,你更怕石头因此而变得多疑!不再相信这世上有善良之人。”
荀原一语中的,说出了宋厌书的担忧。宋厌书只得垂首默认。
“厌书。你太小看咱们这位斗宿星子了。”荀原喃喃道。
此时此刻,石头在他心里已经有了新的形象,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在命运愚弄之下挣扎,在死亡中重生,在痛苦中成长,在遍体鳞伤后学会了隐忍,三年的蛰伏,只为等来一个逆天改命的契机。
荀原的眼前,再次出现那张消瘦稚嫩的脸,曾经毅然决然的对自己说,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他,是石头,不是什么少爷姜玉。
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份胆识与坚韧,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他在泥泞中练就的本领。强劲者,固有所益!
“是巫神在为我指引!”荀原发自内心的欢喜,让他露出最真挚的笑容。
“宫主。”宋厌书望着开怀大笑的荀原,心中感到无比震撼。
这位静水流深的智者,上一次如此无所拘束是在什么时候?十几年前么,抑或是二十几年前?
宋厌书记不得了,他只觉得那是一个极其漫长的时间,此时回首望去,几近半生。
“厌书,你有没有想过,石头纵然是忘了一些事情,但他又不是聋子,这些年里,难保不会听到什么风言风语。”荀原大笑过后,便开始指点宋厌书。
“宫主的意思是,石头心里明白?”宋厌书仔细一想,觉得荀原说得不无道理,立时脸上流露出喜色。
“我也只是猜测。”荀原笑道,“不过,厌书,你尽管全盘托出,我相信老八的心性。”
“属下明白。”宋厌书应道。
“田农户那家人,你有什么安排?”荀原问道,“老八当初到田家辞行是真,只怕也是借你之口,来向我言明,他对田家人的情分。这点心思恐怕也是有的。我这做师父的,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便是属下未经请示,擅自做主的事了。”宋厌书笑道,“我将安插在宿水县的人做了变动,自然有人看护好田家。”
“嗯,做得好。”荀原满意的点了点头,继而又换了一副肃然神情,佯嗔道,“回头你和老八说,再有什么小心思,直截了当对我讲,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听不出弦外之音的事,也是常有的。”
“好。”宋厌书笑道,趁着荀原心情不错,宋厌书连忙又说道,“还有一件事,属下也未经请示,那就是属下替石头从姜家索取了一些补偿,想必不久后,就会送到谷中。”
“嗯,老八这些年也受了许多苦,姜家理应补偿。”荀原赞同道。
“如此,属下就不打扰了。”所有的事,都已禀报,宋厌书便不再叨扰荀原了。
“等等,厌书,还有一事。”荀原叫住了准备起身离去的宋厌书,说道,“今日晚课时,老八向我请教武道一事,想必他是动了心思的。你既然回来了,以后有空,便为他指点一二吧。”
宋厌书身体还未站直,就听见荀原这般嘱托,一时间愣在原地,他睁大了双眼,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模样。
“怎么?你们武者也学会了敝帚自珍那一套?”荀原见宋厌书惶恐的望着自己,不满道,“还是你宋厌书有什么不传之秘?”
“不不不,我只是……”宋厌书回过神来,连忙开口解释,但他仔细一想,仿佛怎么解释都显得不妥,于是只能说道,“属下领命!”
“去吧。”荀原白了他一眼,便不再多说了。
宋厌书走出房间,来到外面,不自禁抬头望去,只见天上繁星闪烁,甚是喧嚣。
“真是稀奇。”宋厌书长出一口气,心里暗暗纳罕,“宫主这是准备让石头入武道,成为武者?”
宋厌书最是清楚,荀原对武者一直抱有偏见,只因当世武道强者,要么混迹于江湖,要么投身私门,做了权贵的爪牙。肯投身行伍,为公门而战的武者寥寥无几。
也正因如此,荀原是从来不肯让门下弟子修习武道的。
神谕宫的星子共有八人,而在石头之前,可以令荀原网开一面,修习武道的,也仅仅一人而已。
难道,在宫主的心里,石头已经可以与那人相提并论了?可是他才到神谕宫多久啊?
宋厌书只是略一思忖,便觉得这想法实在荒唐。
众人虽然都是荀原的亲传弟子,但在荀原心里的地位还是不尽相同的。
就算都是亲儿子,也有亲疏之别,何况是弟子呢。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能将一碗水端平的长辈。
荀原之所以对石头区别对待,细细想来,原因更令人可悲,只因石头难以步入巫史之列,成为武者,或许才是他最好的前途。
宋厌书想通了,不禁为石头感到惋惜,不知为何,这位出身低贱的少年,总会在不经意间,令他有所触动。
“因为期待最少,所以才会区别对待么?这番际遇,与那位终究是不同的。那位是因为独一无二的宠溺,石头则是利害权衡。”宋厌书在一片皎洁的月光中露出苦笑。
“石头啊,你要走的路还很漫长,前方未必是坦途,希望你不要忘记那个曾经在泥泞中挣扎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