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秋高气爽,但午时的阳光仍然毒辣。石头怀里抱着国史,在返回弟子居的路上渐渐汗流浃背了。
令他汗流浃背的不止是天上的太阳,还有学府里荒唐的风气。
那吕先生分明是以授业为由,怂恿着学子们私斗,然而学子们对于这样的授业方式,竟也欣然接受。
一群神经病!
石头回到弟子居后,便把学府中的遭遇抛到脑后,吃过饭后,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酉时前,石头前往星子府参加晚课,晚课上师兄们探讨的学问,尽是些晦涩难懂的问题,诸如星象、气运之类。
石头安安静静的听着大家议论,虽然无法参与其中,但石头并不心急,有些事情,暂时无能为力,那就交给时间。
总之,他在神谕宫的求学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知识、信息的索取,未必都要靠主观意识,环境对人的影响,也是实实在在的。石头相信,潜移默化的,他一定能够有所收获。
晚课结束后,石头和关关一同回到了斗宿院,一路上关关脸上洋溢着喜色,想必是今日在书阁中有所收获了,亦或是晚课时解开了什么难题。
二人吃过晚饭,闲聊几句,石头便拿出国史来向关关请教。
“这是玄菟城的史书。”关关随手翻了几页后,缓缓说道,“玄菟城的君主享有公爵爵位,在四方诸侯里,也仅此一人了。”
“是数年前覆灭的玄菟城?”石头还记得关关昨天夜里曾经对自己说过,北方自从博陵、玄菟覆灭后,便再无国家了。
“嗯,是北方最后一国。”关关点了点头说道,“自开国之君姜勤起,直到最后一位玄菟公姜景身亡,历经十四位君主,国祚两百余年。”
随后,关关将书合上,又再次打开,从第一页开始,轻声读道,“星火七百五十五年,王子勤挥师北上,于虺水大败龙氏,驱龙氏于黑渊。”
“关关,等一下。”石头说着,拿来纸笔,在关关的帮助下,一边逐字逐句的辨认着陌生的文字,一边抄录。
石头明白,他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所以想要熟悉这个世界的文字,只能这样一边学,一边写,记忆才能更加深刻。
随着石头在纸上写下一行,关关又开始轻声读道,“时逢大雪,车马难行,三军疲敝,遂搬师。行至屏山之麓,粮草耗尽,士卒多冻伤,几入绝境。”
“王子勤亲入屏山,向山神祷曰,假使我将士生还,勤愿化为玄菟,久伴山神。”
“是夜,山中神鼓大震,群兽惊走,触株折颈者不可计数。王子勤曰,此山神助我。遂命士卒剥皮拆骨,以为肉食。”
“及众将士还于幽水,曰,使我三军生还,皆将军之功。王子勤曰,削株掘根,无与祸邻,今龙氏未灭,我等无功而有罪,来年,我欲再伐龙氏,戴罪立功。遂遣使入王城。”
“王知龙氏未灭,亲入钧天请命,钧天卜曰,龙氏国祚未尽,非王子勤之罪,彼既得山神相助,亦有天命,可使其驻守北方,以备龙氏。”
“王大悦,遂封王子勤为玄菟公。次年,于幽水之畔,建城玄菟,镇守北方。”
……
直至深夜,石头放下笔,再看关关时,见他已经没了精神,两手拄着肉嘟嘟的小脸,半眯着眼睛。
“关关。”石头轻声唤着。
“嗯?”关关睁开双眼,迷迷糊糊问道,“师弟呀,你写到哪里了?”
“今天就到这吧。”石头笑道,“早点睡,不然明天早课该没精神了。”
“嗯,好吧。”关关应了一声,便径直走向床铺。
石头见他躺下了,这才熄了灯,紧接着也躺下了。但是不知是不是白天睡多了的原因,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想起学府里的遭遇。
“关关。”石头轻轻推了推关关的肩膀,问道,“二有一,亦或一有二,该怎么解?”
“师弟今天与人辩难了吗?”关关问了一句,声音却越来越轻,显然有了倦意。
“是学府里的先生问的。”石头说道。
“不用理他。”
“嗯?为何?”石头不解。
“因为现在的你,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错的。”关关抻着长音,叹了口气。
“为何?”石头仍是不解。然而无论他再怎么追问,关关都不再理会了。
“关关,你要不要听故事?”石头把手搭在关关后背,轻声问道,“我给你讲一个绣花鞋的故事吧。”
关关浑身猛地一颤,立时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呵,小样,还敢不理我,看我怎么治你。漆黑的夜里,石头咧嘴笑着。
……
新的一天,又是从早课开始,只不过这一次荀原讲的是占卜之学,以及如何用神力取得前识之功。
整整一个时辰,石头如同在听天书,只觉得头昏脑胀。
早课后,石头没有前往学府,而是与关关一同向书阁走去。
“师弟呀,今天不去学府了吗?”关关一边走,一边笑嘻嘻问道。
“嗯。”石头随口应了一声,他心想,与其到那不正常人类研究中心去受罪,还不如粘着关关学的多。
“关关,为什么昨天你让我不必理会学府的先生,还有,什么叫现在的我,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的?”石头与关关肩并肩走在路上,他昨天夜里想了许久,也没能明白其中玄机,只得再次向关关请教。
“师弟呀,我问你,你今天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关关忽地停下脚步,扬起小脸看向石头,认真问道。
“红色。”石头说道。
“为什么它是红色呢?”
“呃……为什么?因为它就是红色啊。”
“不对哦,‘红’只是名,人们之所以如此称呼,是因为大家达成了一种共识。那如果所有人都认为你今天穿的衣服是绿色呢?”关关继续问道,“你还会坚持它是红色么?”
“我……”
“不会了,对吗?”关关笑道,“因为那根本没有意义。”
石头默然不语,眉头却越皱越紧。
“师弟呀,要是两个人始终无法达成共识,那最终如何解决呢?”关关望着石头,再次发问。
“怎么解决?”石头喃喃道,忽然他想起学府里那一双双走向门外,走向武场的身影,猛地醒悟了,“靠武力解决!”
“嘿嘿。”关关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说道,“这就是北方名家的风气,我在王城时就有所耳闻了。”
石头也笑了,他释然了,所以关关才会对他说,现在的他,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所以,在他前往学府时,关关才会嘱咐他,如果有人与他辩难,他就干脆认输。
所以,他在学府里向吕先生请教何为一,何为二时,吕先生会露出轻视的神色。
因为,他很弱啊,弱到连捍卫自己立场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算了,石头很有阿Q精神,他才不会去计较呢。毕竟,那是一群神经病啊。
一想起那吕先生一边抿着酒,一边大大咧咧的问什么“二有一乎?一有二乎?”的样子,石头就觉得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关关,我决定了,我要习武!”石头笑道。
“师弟要入武道?”关关疑惑道,“这是为何?”
石头没言语,只是嘿嘿笑了起来,他心想,等老子练好了拳头,一定要指着那吕先生的鼻子问一句,“你瞅啥!!!”
咦?身上怎么凉飕飕的?关关再看石头时,见他咧着嘴,一脸奸笑,不自觉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师弟看上去可不像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