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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莅天下:献给巫神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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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都挺二
    早课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星子府门前,关关手里握着星符,兴致冲冲的对石头说道,“师弟呀,要不要和师兄一起到书阁去看一看?”



    神谕宫的书阁,收藏着荀原一生心血,多少人渴望入内一观,却碍于身份而无法如愿。也难怪关关会如此兴奋。



    但是石头并不准备与关关同去,因为他知道,那些晦涩难懂的学问,对于自己来说为时尚早。



    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而他在这个世界中,有着少年的身体,和青年的心性,但若谈起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恐怕他也只是个三岁孩童,哪有人还没学会走路,就可以去攀爬陡峭的悬崖呢?



    所以,石头拒绝了关关的邀请,他想先学会走路,这样才能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走下去。若是自不量力,单靠一腔热血勇于攀登,最终只会跌落悬崖,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师弟难道不想去看一看师呼的藏书么?”关关被拒绝后,明显不开心了,他摆出师兄的架势,说道,“师弟呀,在神谕宫修行,只靠早课、晚课可不行,你自己也要勤勉呀。”



    石头见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有些好笑,又莫名的有些感动,他拍了拍关关的肩膀,说道,“关关,我和你不一样,你自幼见多识广,可我呢,从前只是人家的奴隶,住在狭窄的柴房里,四周除了透风的墙,什么都没有。所以啊,师傅的藏书对我来说太远了,我看不清,也看不懂,毕竟我连字也不认得。”



    石头不认得这个世界的文字,从前他在姜家为奴时,也曾偷偷看过姜玉的藏书,那上面的文字类似于他记忆中上一世的金文,在他眼里,就是天书一样的存在。



    “原来是这样呀。”关关感叹着石头身世的悲惨,于是又问道,“那师弟有什么打算呢?”



    石头说道,“我想先从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到学府中去听先生们讲学,再借阅一些史书,以后下了晚课,回到住处后,师兄可以一边教我读史,一边教我识字,好不好?”



    关关见石头有求于自己,瞬间找到了做师兄的感觉,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故作镇定,说道,“嗯,这样也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分别前,关关又叮嘱了石头几句,告诉他一个人到学府中万事小心,如果有学子要与他辩难,他便认输即可。



    石头一边向学府中走去,一边想着关关的叮嘱,感叹这位师兄还真是人小鬼大,知道师弟一无所能,与其在辩难中受人讥讽,倒不如坦然认输,还能显得有点风度。



    ……



    主殿下方,临近山门处便是各学府的所在之处。



    石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就巫史所涉猎的领域而言,他可以说是毫无根基。



    与其强行理解那些玄奥晦涩的学问,只会事倍功半,倒不如从浅显易学的知识入手。



    很快,他便将目标锁定在国史与显学之上,国史可以帮助他了解这个世界的发展,而显学可以帮助他了解这个世界的思想。



    一旦有了决断,石头便毫不犹豫的向学府走去。



    各学府的授业并没有固定时辰,规矩也比较宽松。



    通常主持授业的先生会坐镇学府,至于教不教,什么时候教,教什么,主要看先生的心情。



    学子们也不会拘泥于一门学问,至于学什么,什么时候学,全凭自觉。



    因此在神谕宫里,除了荀原的亲传弟子以外,其他的学子想要求学,主打的就是一个缘分。



    学府里,吕先生高坐上方,一手把玩着戒尺,一手提着酒壶,目不斜视的盯着房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学子们则井然有序的坐于下方,或是伏案自习,或是顺着吕先生的视线看向屋顶,寻找着梁木的秘密。



    便在这时,门前出现一道红色身影,石头一脚踏入学府,先是朝着上方的吕先生施了一礼,而后便寻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吕先生忽然像是还了魂,朝石头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抿了一口酒,良久,若有所思般开口问道,“二有一乎?”



    学子们也纷纷顺着吕先生的视线望向石头,随后便开始低头思考,许久,一位身着青衫的学子站起身来,说道,“弟子以为,二无一。”



    吕先生随口问道,“何解?”



    青衫学子道,“所谓一生二,一则为根本,二则为枝节。譬如羊为一,则白羊为二,黄羊亦可为二。故而一有二,而二无一。”



    吕先生听罢,只是把玩着戒尺,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将目光扫视着下方学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很快,便有一位身着白衫的学子迎着吕先生的视线起身,说道,“弟子以为,二有一。”



    吕先生又是随口问道,“何解?”



    白衫学子并没有作答,而是将视线移到青衫学子身上,问道,“羊为一,牛可为一么?”



    青衫学子回道,“可。”



    白衫学子咧嘴一笑,说道,“所谓牛羊成群,羊为一,牛亦为一,而牛与羊则为二,故而二有一,而一无二。”



    青衫学子略一思忖,连忙说道,“不对,不对。既是牛羊成群,牛与羊理应为一,而牛为二,羊亦可为二。”



    “放屁!”白衫学子怒道,“你刚刚还说羊为一!怎么这会儿羊又为二了?如此颠三倒四,口无遮拦,不怕为人耻笑么?!”



    青衫学子嗤笑一声,浑不在意,说道,“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须知腐草为萤,你觉得草和萤也是一物么?咱们就事论事,你急什么?”



    白衫学子听青衫学子如此说,忽地笑了,他解下腰间长剑,往胸前一横,说道,“好好好!不如咱们到比武场上去论一论,到底是羊为一,还是羊为二。”



    青衫学子欣然道,“去就去!怕你不成?”



    于是,在石头瞠目结舌中,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学府,看样子像是决斗去了。



    这……石头大脑宕机,彻底懵逼了。



    就在这时,石头身边的那位学子笑嘻嘻的看向石头,问道,“这位同学,你是第一次到学府上课么?”



    “呃……是。”石头支支吾吾说道,他忽然觉得这学府里的学风实在诡异,自己还是小心为妙。



    只听那位学子又说道,“我叫孟小流,你呢?”



    石头这时才仔细打量起这位名叫孟小流的学子,只见他矮矮胖胖,生得一张圆脸,笑起来十分憨厚。



    “我叫石头。”石头说道。



    “石头同学,你觉得羊为一呢,还是羊为二呢?”孟小流忽然问道。



    都挺二的……石头摇头,没有搭茬。



    此时又听吕先生缓缓问道,“一有二乎?”



    随着吕先生发问,学子们纷纷互相开始观望,看那样子就像是在人群中寻找仇人一样。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这一次吕先生并没有等人自觉作答,而是再次看向了石头,说道,“那位身穿红衣的学子。”



    石头起身道,“弟子在。”



    “听闻荀大巫自王城归来,带回两位星子,想必你就是其中之一吧。”吕先生问道。



    “弟子石头。”石头回道。



    “这黑黑瘦瘦的竟是星子?”



    “石头……这是什么名字,简直像是阿猫阿狗。”



    “原来是星子,呵!怪不得穿成这样,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身份一样!”



    “真是嚣张!”



    一时间学子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吕先生并未阻止学子们的议论,而是笑着对石头说道,“荀大巫肯将你收入门墙,应是有过人之处,不妨说说你的高见。”



    石头虽然不学无术,但见吕先生有问,也不敢怠慢,于是便回忆起方才青衣学子与白衣学子之间的争论。



    那青衣学子的观点是二无一,举例是羊为一,而白羊为二,黄羊亦可为二。显然是将“一”作为属概念的存在,在此基础上通过增加内涵的方式,来减少概念的外延,继而得出种概念,“二”即为种概念。



    在这种情况下,处于下位的种概念,因为外延范围更小,所以显然是无法涵盖处于上位的属概念。



    因此白羊也好,黄羊也罢,都无法代指所有的羊,一如公白羊,亦或母白羊也无法代指所有的白羊。



    而白衣学子的观点是一无二,举例是羊为一,牛亦为一,而牛羊为二。显然是将“一”作为种概念,在此基础上通过将两个种概念的相同性来抽象出一个属概念,“二”即为属概念。



    因此牛也好,羊也罢,都无法代指牛羊所组成的属概念,一如牛羊亦无法代指所有的畜类。



    笨学生石头忍受着大脑超频带来的痛苦,在思忖许久后,忽然意识到,所谓的一有二,亦或二有一这种问题,在没有设定“一”和“二”所代指的概念时,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他皱着眉头向吕先生望去,见吕先生也正玩味的审视着自己。



    “怎么?”吕先生笑道,“堂堂神谕宫星子,连这么一个小小的问题也答不出来吗?”



    “弟子愚钝。”石头恭恭敬敬施礼道,“想请教先生,何为一,何为二?”



    “确实愚钝。”吕先生抿了一口酒,再看向石头时,眼神中多了一分轻视,用手中戒尺对着石头指指点点,说道,“你听好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无论是脸上的神情,抑或是手上的动作,都是对石头肆无忌惮的羞辱。



    然而令石头费解的是,自己并未曾得罪过这位吕先生,他为何要对自己这般态度。



    “弟子受教了。”石头悻悻然说道,他显然是不准备回答吕先生的提问了,但也没有就此离去,而是缓缓落座,在一瞬间便收起了自己所有的不满情绪,更无视了其他学子投来的嘲讽目光。



    初来乍到,石头并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他更在乎的是自己应该如何看待他人。他在思考,但知之甚少的他,注定无法得出结论。



    吕先生嗤笑一声,便不再理会石头,继而又开口说道,“二有右乎?”



    少时,又是两名学子,在一通毫无意义的争论后,愤然离席,向武场走去。



    那二人离开后,吕先生的提问仍在继续,“二有左乎?”



    神经病……石头无法理解这种授业方式,他甚至怀疑自己所在的地方根本就不是神谕宫学府,而是什么不正常人类研究中心。



    “石头同学。”孟小流在一旁笑嘻嘻说道,“以后常来,你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