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神谕宫的第一个夜晚,石头睡得并不好。时来运转后,身心的放松却让大脑变得愈加兴奋,所以他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关关醒来时,就看见石头顶着两只熊猫眼,整个人精神委顿,不禁吓了一跳,问道,“师弟,你这是怎么啦?”
石头随口说道,“有些事想不明白,所以没有睡好。”他绝不会让关关知道,自己是因为可以吃饱穿暖而兴奋得无法入睡,因为这样很没出息。
原来师弟如此勤学好思,关关觉得,一定是昨天夜里自己给石头讲了太多国史,所以石头才会有想不通的地方。于是大方说道,“师弟呀,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师兄呀。”
“噢。”石头轻飘飘的应了一声,问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往何处?”
石头没有多想,随口来了一个经典三连问。
关关笑道,“师弟,你是石头呀。”
“石头只是一个名字,即便没有名字,我还是我,那个我又是谁呢?”
“呃……”关关沉默了,对于他这种天资超凡的人来说,哲学就是一个黑洞,拥有着巨大的引力,很容易便沉沦其中了。
关关忽然觉得,这个师弟不简单呀。
早饭是清粥小菜,有人直接送到弟子居中。石头和关关吃过早饭,便离开斗宿院,朝弟子居外走去。
虽然距离辰时还早,但这是石头和关关第一次上早课,两人觉得还是提前过去才好。
路上,两人又遇见了三师兄宴韬,他是从后山方向走来的,同样顶着两只黑眼圈。
宴韬虽然是三师兄,但在所有弟子中,他是年纪最大的那个,给人一种老成持重的感觉,却又不像二师兄楚贞那样淡漠。
“两位师弟。”远远的,宴韬便先打了招呼。
石头和关关赶忙上前施礼,“三师兄。”二人齐声说道。
“两位师弟是去上早课吧,咱们正好一起。”宴韬笑着说道,“咦,老八,你这是……”
“前几日一路奔波,昨夜忽然安顿下来,有些不适应,所以睡得晚了些。”石头说道,接着又看了一眼宴韬浓重的黑眼圈,关切问道,“三师兄这是……”
“噢!昨夜到望气台占望,一时忘了时辰,天亮方归。”宴韬说道。
“可是昨夜下雨了呀。”关关说道。
“我是雨停后才去的。”
你是真有瘾啊。石头心里吐槽,嘴上却恭敬说道,“三师兄真是勤勉啊。”
“哈哈,爱好,爱好。”宴韬摆摆手,笑着说道。
“三师兄,观星台和望气台离得近么?”关关问道。
“近啊,二者比邻而建,高处有悬廊相连,方便的很。”宴韬道。
“三师兄,下次你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七师弟好观星?”
“是呀,可是王城中不许私建观星台,要到王城外的鹿台山上才能看得清楚,很不方便。”关关抱怨道。
“师弟是要行晨曦占星之法?”
“对呀。”
“妙极,秒极!下次咱们一起去。”
“好呀,好呀。”
两个学霸找到了共同乐趣,于是愉快的交流起来,接下来便是什么“虎行至西,参宿在南,朱雀于后,井宿可见”之类的话了。
石头不懂,更插不上嘴,只能跟在后面,看着一大一小聊的不亦乐乎,不禁感叹,爱好和爱情一样,都是不分年龄的。
荀原亲自授业之处,亦是星子学习之处,叫做星子府,就在主殿一旁。
三人行至学府门前,便看见楚贞早已等在那里,他朝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接着又走到石头和关关近前,伸出双手,左右掌心各有一块铜牌。言简意赅道,“收好。”
宴韬见状,在一旁笑道,“这是星符,是星子的凭证,二位师弟可以凭此出入弟子居、书阁等处。”
二人闻言,连忙接过。石头仔细端详着手里的星符,它体积不大,握在手心里正合适,一头有彩绳穿入,似乎可以挂在腰间。
石头不禁看了一眼楚贞和宴韬,见二人腰间除了玉佩,并无他物,心想,还是低调行事的好,凡事学着师兄们,总不会有错。
那星符小巧精致,上面刻有图案,石头看了一眼,便认出是北斗七星的形状,可不知为何,竟少了一颗星。
咦?难道我这星符是假冒伪劣产品么?堂堂神谕宫,竟然也腐败了?少刻一颗星,又能省多少力气?石头忍不住腹诽着。
“师弟呀,你发什么愣呢?”关关见石头瞪着手里的星符,眉毛拧到一处,像是有什么不解之处,便关切的问道。
“呃……总觉得这上面的图案有点怪,好像……好像少了一颗星。”石头是个天文白痴,对此他也不敢较真,只能吞吞吐吐说道。
“让我看看。”关关从石头手中夺过星符,只瞥一眼,便说道,“没错呀。”
“可是北斗不是有七颗星么?”
“可是师弟呀,你这是南斗。”关关把星符塞回石头手里,笑呵呵说道,“你住的斗宿院,便是南斗呀。”
竟能如此相像?石头把星符收好,从容不迫道,“还是师兄见多识广。”
关关受了夸赞,小脸儿一扬,十分得意。
这难道不是常识么?老八竟然不知道?老七得意什么啊?宴韬一脸黑线,心想师父收人还真是不拘一格。
楚贞默默的转过身,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动气。
少时,老四苏慈,老五温昱相继到来,众人见辰时已近,便齐入星子府中。
星子府的屋舍里,八张案席分左右对称摆放,中间是一鼎镂刻精巧的香炉,散发出阵阵淡淡馨香,沁人心脾。另有一张主案置于上位,不用想也知道是荀原的位置。
石头和关关等候师兄们入座后,才效仿着落座,左右各空出一张案席,想必是老大和老六的位置。
片刻后,荀原步入屋舍,他走到香炉处,忽然转身,说道,“老八!”
“弟子在。”石头连忙起身。
荀原打量着焕然一新的石头,露出难以名状的神情,仿佛很是纠结,说道,“少年人,朱颜翠发,意气飞扬,方是不枉青春,你这身装扮,为师很喜欢,就是这气色……”
众人听荀原如此说,匆匆看了石头一眼,又连忙转过脸来,倒不是早课上规矩多,而是不愿让石头看见他们眼里的笑意。
“老八这身打扮,好艳俗啊。”众人心里不约而同的发出感慨。
“呵!老头子是在点我么?回头得给老八瞧瞧身体了。”楚贞面如平湖,却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梢。
还是老师有眼光。石头心想,他说道,“多谢老师关心,弟子从前吃不饱,穿不暖,身子弱也是在所难免。”
“嗯。老二,以后饮食上要格外照顾老八。”荀原转过身,对楚贞说道。
楚贞,作为荀原最早的弟子之一,见证了神谕宫的创建与发展,一应事务无不了然于胸,因此也是神谕宫的实际经营者。
“是。”楚贞应道。
“你们知道,为师前往王城,主要便是为了将老七收入门下。他是渭平侯的长孙,他的身世,自然也不用为师多做介绍。”荀原一边向主案走去,一边说道,“至于老八,他原是宿水姜家的家奴,为师受荀上卿所托,原是去考验那姜玉的,可是姜玉没能通过考验,最终却收了老八。”
荀原缓缓坐在主案前,扫视着众弟子,笑着问道,“你们可知是何原因?”
“想来,应是老八通过了考验。”老四苏慈说道。同时心里忍不住诧异,老八虽然又黑又瘦,但观其行止,可不像是个家奴,怕不是谁家遗落在外的子嗣,被姜家捡了去?
“嗯,老八确实是通过了为师的考验。”荀原承认了这一事实,却并未认可苏慈的说法。
“我觉得,是因为老师新著非命论的缘故。”老五温昱说道,他还记得老师在去往王城之前,曾与众弟子谈论起他新著的《非命论》一篇文章,文中说,执有命之论,是覆天下大义,或许正因如此,老师才会收了身为家奴的老八。
“嗯,确实与《非命论》有关。”荀原认可了温昱的说法,却觉得不够完全。
“证道。”楚贞言简意赅。
荀原看向楚贞,不禁露出赞许的笑容,正等着听下文时,却见楚贞又闭口不言了。
哼!这说话说半截的毛病,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
他的这位二弟子,什么都好,人才难得,天赋超群,更兼学有所成,是他至今最得意、最倚重的弟子。奈何就是不肯与他同心同德,一天到晚,板着一张臭脸。
“老二,眼下你是随为师修行最早,时间最长的弟子,理应是师弟们的表率。你既然有所领悟,就该给师弟们具体说说,要知道,代师授业,也是你的职责之一。”荀原如此说道。
“呵!好一个代师授业。老头子,我敢教,你敢让他们学么?”楚贞忍不住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弟子明白。”
“那你说说,为何为师收老八是为证道,又何为证道。”荀原说道。
楚贞领命,起身看向众人,朗朗说道,“道有所悟,必求于实。名实相符,方为证道。故而老师著非命之论,是谓名,而名因于实。何为实?”
“执有命之论者,或曰,命贵则贵,命贱则贱,虽强劲,无所益。而非命之论,恰恰与其相反,强劲者,固有所益。”
“方才温师弟说,老师之所以收老八为弟子,是因为非命论的缘故。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楚贞说到此处,忽然看向石头,问道,“老八,我问你,若是老师不曾去宿水县,你这一生,就甘愿在姜家为奴么?”
石头起身,恭敬回道,“石头不愿。”
楚贞又问道,“若是老师没有将你收入门墙,余生你肯从命么?”
石头坚定道,“不肯!”
其实气氛托到这了,石头本想告诉二师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他又怕吓到这满堂贵人,觉得还是低调点好。
楚贞无视了石头眼眸里的滚滚意气,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坐下了,便又向众人说道,“石头若只是个从命之人,老师因非命之论而强收他入门下,则是求实于名。只有石头不肯从命,他才称得上是强劲者,强劲者,固有所益,这才是求名于实。”
“老师收不收石头,不只在于非命之论,更在于石头的心意。所以,师弟们务必谨记,求实于名,未必得实,求名于实,方能证道。”
楚贞说罢,向老师和众师弟们施了一礼,才缓缓坐下。
众弟子纷纷回礼,应道,“谨记师兄教诲。”
荀原笑道,“为师收老八是为证道,但能不能证得此道,还要看老八日后所行所为。但愿咱们师徒能够同心同德,不失大义。”
压力好大啊……石头攥了攥手心里的汗水,暗道,以后若是自己做了错事,被老师知晓,他该不会杀徒证道吧。
怎么回事?忽然就有种剑悬项上的错觉,荀原明明笑得那么和蔼,可石头却像是听见了最严厉的告诫,仿佛在说,“劣徒,你敢毁我道心,我TM就大义灭亲!”
“恩师教诲,弟子铭记于心,日后必当严于律己,谨言慎行。”石头连忙起身,向老师表态。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想不想做到是另一回事。石头知道,要想做一个受宠的弟子,只说不做是要不得的,只做不说是万万要不得的。毕竟,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