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又来了一场雨,偷偷飘进庭院,打在窗前。
屋子里,两个小人儿躺在一张床上,并不觉得挤。柔软的被褥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还有一股淡淡的熏香气味。
听着外面风吹雨、雨打窗,石头不禁回想起在姜家为奴那三年里,住在狭窄逼仄的柴房中,每当秋雨来时,就要忍受着阴冷的空气,彻夜难眠。
“师弟,你睡没睡呀。”耳旁响起关关的声音。石头感受到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摸进了自己的被窝里,牵住了自己的手。
到底是小孩子啊。石头攥紧了关关的小手,说道,“关关,我有点不敢相信现在的处境,仿佛整个人都在云端,轻飘飘的。”
“你要叫我师兄呀。”关关一如既往的避开了重点。
“好的,关关。”石头说道,“你为什么还不睡,想家了吗?”
“嗯。我想我娘了。”关关轻声道。
“你都这么大了,不会还和你娘睡吧。”石头不知道关关的底细,但料想应该是贵族出身。
他曾听姜玉说过,贵族子弟,自幼就被教育要承担起家族的责任,父母不会过分溺爱子女,子女也不会过分依赖父母,家族的成员之间,有着名为“礼”的约束。
“当然不会呀。可是在家时,我每天都能见到娘,在这里,就见不到了。”关关说道,“我离开家那天,娘哭了好久,眼睛都哭红了。”
小小的人儿,叹了口气,又委屈巴巴的说道,“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也在想我。”
“儿行千里母担忧,她一定也在想着你的。”石头柔声说道。
“我家在王城,比一千里还要远的。”关关说道。
小兄弟,领会重点。石头问道,“王城啊,我只是听说过。它就叫王城么?”
“不是呀,它其实叫鹿台城呀。”关关说道,“汤庚王天下,临天水,择汭位,始建王城,名曰鹿台,盖因汤氏兴于鹿台山麓。师弟呀,你怎么连这也不知道呀?你要好好学习国史呀。”
“嗯,我会的。”石头应道,从前他只是个奴隶,没条件,也没资格去了解这个世界,但现在不同了,他觉得关关说得很有道理,他确实应该好好学习这个世界的历史,这有助于他日后的发展。
进入神谕宫只是一个起点,而不是终点,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发展壮大自己的力量,从抱大腿,变成秀大腿。
“所以,汤氏是天下的王?”石头又问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汤氏禅让之后,被蒙王室封为鹿台公,封地在鹿台县,但汤家仍居住在王城,是王城的乡老之一。”关关说道。
“所以,蒙氏是天下的王?”
“呃……王室五姓,分别是汤、蒙、龙、姜、赵。现在赵氏是天下的王。”
“所以历史上,天下一共经历了五个朝代?”
“不是呀,天下只有一个星火王朝,哪还有别的朝代呀,师弟你不要乱说呀。”关关告诫道,“被师呼听到了,要挨骂的。”
石头有点懵,在他的印象里,一个王室被另一个王室取而代之,这不就是改朝换代了么?哪有王室更迭,而朝代不变的道理?
“这是为何?”石头实在不解,追问道。
“王室更迭,是受到了巫神的指引,新的王室仍然要供奉、祭祀巫神,尊崇钧天宫三才院,所以自长冬以后,汤庚受巫神指派,王于天下,天下的子民就永远属于星火王朝了。”关关再次叮嘱道,“所以师弟你不要乱讲呀,巫神俯视苍生,乱讲是要被责罚的。”
石头沉默良久,终于消化了关关的说法,所以这个世界,神权凌驾于王权,只要神权不灭,就不存在改朝换代之说。
所以,信仰、侍奉巫神的巫史,在世人眼中才会如此地位超然。
所以,我也要虔诚信仰巫神吗?石头觉得匪夷所思,他所在的神谕宫便是为此而存在,他的老师,便是为此而传教。
可是巫神真的存在吗?
石头觉得在这个问题面前,自己的身份显得尤为尴尬。不是神谕宫亲传弟子这个身份,而是穿越者的身份。
前世的教育,让他成为了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然而此时此刻,作为一个穿越之人,要让他相信人死如灯灭,又是极其荒谬的。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石头一脸懵逼,他觉得自己此时正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不知该何去何往。
最后,石头猛然惊醒,他心有所悟,终于想清楚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一定是吃得太饱了,才有这份闲心。
“呸!刚吃几天饱饭?就敢搞哲学?”石头在心里做了深刻的自我反省以及检讨。并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圣人一日三省,忠、信、习,此三者,须臾不敢离身。
石头不是圣人,但同样有一日三省,饭在哪?饱了吗?下一顿在哪?丝毫不敢大意。
黑暗中传来的一记响亮的耳光,吓了关关一跳,让他有点不知所措,“师……师弟,你这是干什么呀?”
“没事,有点飘了,敲打敲打自己。”石头笑道。
没想到师弟对自己如此严厉,关关觉得,石头日后必能成事。
“师兄,你刚才说王室五姓里,也有姜姓,不知和宿水姜家有没有关系?”石头回过神来,本能的发现了这一点,或许是在姜家做了三年家奴的原因,让他对姓姜的有了条件反射般的警惕之心。
汤氏失去了天下,仍不失公爵之位,那姜氏呢?是不是也依旧显赫?如果王城姜氏与宿水姜氏有关,石头觉得自己有必要留神了。
“呃,有关系,但不多。”关关一边回忆自己学过的国史,一边沉吟道,“两百多年前,姜氏自南虞起兵,推翻了龙氏,入主王城。当时姜家的宗子姜锦称王,姜锦的长子姜政被封为太子,次子姜勤则挥师北上,在虺水流域大败龙氏余党,捣毁了虺西城,将龙氏驱赶至黑渊之畔。”
“此战姜勤战功卓著,因此被封为玄菟公,镇守北方。宿水姜家便是玄菟公之后,不过是庶出旁支,所以才会被嫡室一脉赶出国中,流落于野地。”
“这两百多年里,玄菟城倒是与王城一直保持着联系,至于宿水姜家么,一个流落于野地的庶出旁支,早就无人问津了。”
噢,原来是小娘养的。石头对宿水姜家没什么好感,腹诽起来也不客气。
“可是我听说,宿水姜家的宗子现在是锋城的中大夫,可见宿水姜家也不至于无人问津吧。”石头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关关说道,“我对北方的野史又不熟。”
“野史?”在石头的印象里,野史往往是道听途说的杂录,是不被承认的奇闻异事。
可是北方这么大,有那么多手握重权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正统的史传呢?
石头觉得,问题一定出在自己身上,他保留了前世太多的印象,所以总是想当然的去看待这个世界的事物。
也许这个世界的野史,与他前世的野史,根本就不是一类。
“关关,你说的国史和野史有什么分别?”石头虚心求教。
“国史,就是国中的史传,也称乡史。野史,就是野地的史传,也称遂史。”关关说道。
呃……国野制么?石头虽然是学渣,但一些词汇还是听说过的,他知道前世所在的国家,在大一统并施行郡县制之前,曾有一段封建时期,那时便有国野制一说,把人分为国人和野人,他虽然不清楚二者的具体差异,但也知道,大概就是亲儿子和捡来的儿子这种差别。
石头沉吟片刻,问道,“关关啊,你是说北方无国吗?”
“是呀,数年前,北方被黑渊王庭联合大、风、乌、白四部落入侵后,博陵、玄菟相继被付之一炬,自那以后北方就再也无国了,没有国当然就没有国史了呀。”关关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
“那锋城算什么?”石头在宿水县时,姜玉每每谈起锋城里的姜家宗子,都是一脸向往、自傲的神色,仿佛锋城里的贵族们,就是掌管着北方最高权力的统治者。可若按照关关所言,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锋城虽然实际掌控了北方,但却没有得到王城的认同,所以不能算是有国。”关关说道。
“那锋城里的贵族老爷呢?”石头追问道。
“都是亡国之人呀。”关关干脆利落的给北方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们定了性。
所以北方的统治者们,并不被王城所承认。而且石头敏锐的从关关的言语里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王城的国人们,对于北方是充满鄙夷、嫌弃的。
锋城,也许不能算是流亡政权,因为它还扎根在北方,但在王城的国人眼里,它是不具备合法性的孤魂野鬼。
可是北方如此不堪,关关为什么还要到北方来修行呢?
“关关啊,北方偏僻荒芜,为什么你家里还要送你来此修行啊?”石头问道。
“因为是师呼把我抢来的呀。”关关说道。
“怎么个抢法?”石头十分好奇。
“打架呀,三才院的大巫没打过师呼,所以我就来北方了呀。”关关道。
我艹!这么直接么?石头险些爆粗口。一来,他惊叹关关的天赋,竟然让老师不惜跑到千里之外干一架也要将他带回北方。二来,他惊叹老师的牛×,客场作战,竟然还赢了,可见实力雄厚。
“咱师父这么牛么?”石头感叹道。
“牛?”关关不解。
“牛气,就是厉害的意思。”石头道。
“噢!师呼当然厉害呀,我听祖父说,当年若不是师呼执意返回北方,三才院的院首必有师呼一席的。”关关道。
“三才院是什么?”石头问道。
“是天下巫史的根本呀。”关关道。
原来是巫史的大本营么,而且在王城之中,恐怕就是世间神权的巅峰所在了。我的老师,原来是可以站在巅峰的人物啊!
石头对荀原有了新的认知,只觉得这条大腿,确实够自己玩一辈子了。
那关关呢?能被老师如此重视之人,想必也一定非同寻常了。
“关关啊,你也是贵族么?”石头决定先探一探小师兄的底细。
“嗯。”关关说道,“我祖父是渭平侯呀。”
“是什么官呢?”石头心说侯爵是不小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实权。
“不是官,是国君呀。”关关说道。
“啥?”
“国君呀。”
“你家……有国?”
“渭平呀。”
轰!
石头脑袋里先是出现一堆问号,随后又出现一堆感叹号,最后自动生成了一堆吸睛标题,什么《我与储君是发小》,什么《我与储君同塌》,什么TM同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呃,他还是个孩子啊,睡就睡吧。
“师兄!”石头在被窝里紧紧攥住关关的小手,“以后你都住在师弟这里好吗?师弟一个人很害怕!”
咦?他又叫我师兄了。关关很高兴,又往石头身边挪了挪,原来师弟也不敢一个人睡呀。
石头兴奋之余,又开始犯难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给关关定性,说是大腿吧,小了点,说是小腿吧,又粗了点,呃,就算是一条小粗腿吧。
“腿腿……”石头梦呓般呢喃道。
“嗯?什么腿腿呀?”关关有点懵。
石头老脸一红,羞愧于自己怎么能把心里话说出来,说出来那还叫心里话吗?下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