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那车夫说了什么?”宋厌书走后,姜玉迫不及待迎上石头问道。
“他说,宫主的事,不容他置喙。”石头有些怜悯的看了一眼姜玉,因为姜玉已经彻底没有机会了。
同时他自己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们不会就这么走了吧。”石头暗道,“刚才还是大意了,应该让宋先生把那首《赋得古原草送别》一并带去的。”
“儿啊,荀大巫这是何意啊?”姜达的好心情急转直下,脸上布满忧色。
我儿是天纵之才,这样精巧的题也被我儿解开了,荀大巫为什么一言不发就走了?姜达想不明白,他很焦虑。
一众人一动不动,傻愣愣的站在门外,大鬼、二鬼不明所以,只觉得这小半天里,看了场戏,演的什么一概不知。
半晌,姜玉喃喃道,“莫不是那公子心胸狭隘,没有把我解题的方法告诉荀师?”
姜玉其实不笨,只是被大考冲昏了头。此刻他慢慢静下来后,又想了一遍,觉得自己解题的方式没有问题,即便不借那颗石子,按照三人的比例来分配,也是九、六、二。
可是荀师为什么忽然离去,他觉得,问题一定是出在那小公子的身上。
他不笨,只是嗅觉有点迟钝,审题不够严谨。这与他的性格有关,因为他一向是自私自利,且自矜的。因为他的眼界从未离开过里府。因为他的身边,一直都只有大鬼、二鬼。还有一个装聋作哑的石头。
……
里府的界沟旁,一老一少置身树荫之下,看着远处扬起滚滚尘土,不多时,两架马车便已来到跟前。
宋厌书跃下马车,来到二人面前,朝荀原躬身说道,“宫主,那姜家小奴托我给公子带来两样东西。”
“呵!你宋厌书什么时候喜欢给人跑腿了?”荀原笑道。
“只是觉得那小奴有趣罢了。”宋厌书道。
“都是什么,拿来看看。”荀原说着,看了一眼关关,见他也是一副好奇模样。
“到底是小孩子啊。”荀原在心里笑道。
宋厌书便取出那两枚枣子,仔细辨认后,将其中一枚交到关关手里,说道,“这一枚,是那小奴还给公子的。”
关关接过后,眼睛一亮,追问道,“他说的是‘还’么?”
“一字不差。”宋厌书笑道,便又把另一枚递给关关,说道,“因为这一枚,才是送给公子的。那小奴说,这不是两枚枣子,而是两样东西,一个‘还’,一个‘送’。嘱咐我一定记牢。”
“师呼!”关关兴高采烈的扑到荀原身上,“师呼,师呼!你见不见他?!”
“哎,到底还是没放弃啊。”荀原撇了撇嘴,“你就那么想当师兄?”
关关道,“师呼,他‘还’来的,我知道是什么,可是‘送’来的,我有点不清楚,你就把他叫来问问么。”
“呵,还有你不清楚的事?”荀原一眼看穿了关关的心思,笑道,“那个少年,也是个人精啊,罢了。”
他又看向宋厌书,说道,“你不是爱替人跑腿么?那就你去,去把那少年带来见我。”
宋厌书应了一声,刚一转身,背后又传来荀原的声音,“不要驾车,徒步去!”
宋厌书咧了咧嘴。
……
宋厌书来到姜家门外时,众人早已散去,石头此时正在马厩中清理马粪。就见二鬼风风火火跑到近前,说道,“石头,快,快,那人要见你。”
经历了方才的事,他见石头敢离神谕宫的人那么近,还是有点胆色的,所以就不喊他贱奴了。
“谁?”石头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痴痴问了一句。
“就是那车夫。”二鬼道。
“好,我这就过去。”石头放下手里的粪叉,走出马厩,在外面用干草擦了擦鞋上的马粪,这才随二鬼向外走去。
门外,姜玉和宋厌书并肩而立,见石头走来,连忙迎上几步,低声道,“石头,你见了荀师,如何说?”
姜玉觉得是石头偷偷向自己泄露答案的事情败露了,所以那车夫才会去而复返,他是要拿石头去问罪!这有可能牵连到他,牵连到姜家,姜玉需要石头给他一个态度。
石头见姜玉惶恐不安的神色,便猜了个七七八八。低声道,“我答应过少爷,以后绝不会再给少爷添麻烦!”
“好!石头,我知道,你是忠心的。”姜玉脸上微不可察的露出喜色,说道,“我还知道,田小花一家对你有恩,你放不下。放心,以后有我姜家护着,里府中没有人敢再欺负他们一家人。”
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石头点了点头,说道,“多谢少爷,石头去了!”
他再也没看姜玉一眼,仿佛慷慨就义一般,跟在宋厌书身后走了。
“宋先生,我还会回来么?”走了一段路,石头忽然问道。
宋厌书想了想,说道,“如果你知道那两枚枣子都意味着什么,而不是在故弄玄虚的话,多半是不会回来了。”
“宋先生,我可以先去一个地方吗?”石头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什么地方?”宋厌书问。
“一户人家,对我有大恩的人家,我想去道个别。”石头说道。
“好。”
……
荆扉外,石头看见熟悉的少女,坐在温馨的小院中。她像一幅画,一幅色彩明艳,却又凄美的画。
“小花。”石头轻声唤着小花的名字。
“石头。”
“哎。”
小花起身,飞快的奔向荆扉。
“田叔在家吗?”
“没。”小花摇了摇头。
“二牛呢?”
“哥和爹爹都去干活了。家里只有娘和我。”小花打开荆扉,石头不是外人,不用防备,他想来,随时都可以。
“小花,我想和婶子说几句话。”
“进来。”
“我可以一起吗?”宋厌书在石头身后,征求着小花的同意。
“他可以一起吗?”小花问石头。如果石头答应,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可以。”石头说,他看得出,宋厌书不只是马夫而已,恐怕自己此间的一言一行,宋厌书都要说给荀原听。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拒绝。
小花一家,是他在这个世上,迄今为止,唯一的牵挂,他就是要让宋厌书知道这一点,宋厌书知道了,荀原也就知道了,荀原知道了,里府那些恶邻也就知道了。
如果,神谕宫的弟子,连他最牵挂,最亲近的人也无法保护,传出去岂不是会让人笑掉大牙。
小花领着石头还有宋厌书进了屋内,屋子前些年翻新过,虽然不算明亮,但至少还算牢固。
“娘,石头有话和你讲。”小花对屋子里,正在搓着草绳的妇人说道。
那妇人三十多岁,月眉星眸,小花便是随了她的长相,二人的五官极其相似,不同的是,妇人脸上似有化不开的忧虑。
她见有人到来,连忙起身,又向后退去,眉头紧蹙,就像是遇见了什么难事一样。
宋厌书见状,不声不响的退到了门外。却发现妇人仍然不安。
“婶子。”石头喊了一声,咚的跪在地上。
每次见到婶子,石头的心就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当初他奄奄一息时,婶子不离左右,殷殷照拂,石头迷迷糊糊中,只觉得她一定是世间最温柔的母亲。
可是当他好转之后,婶子就不敢再近前了,尽管当时石头只有十一岁,尽管石头瘦得皮包骨,可那又怎样呢?
当初她住进田家时,邻家的孩子不也是才八、九岁么,不也照样朝她身上扔泥巴,扔石头么?
年纪小又怎么了?年纪小就一定善良吗?
后来,石头知道了,婶子是可怜的母亲,是受伤的母亲。虽然她善良不变,但却把温柔藏得最深。
“婶子,石头怕是要远行了,不知多久才能回来。”石头叩头说道,“阿叔和婶子救过石头的命,恩德石头都记在心里。”
“今天,石头是来道别的,但石头不会忘了阿叔,不会忘了婶子,也不会忘了二牛哥和小花。”
“等石头出人头地了,一定把阿叔、婶子接到身边早晚侍奉。”
“二牛永远是石头的哥,小花……小花是石头心爱的姑娘,迟早,石头会娶她过门,给她吃好穿好。”
婶子转过身,低声抽泣着,她从来不奢望别人能够善待自己,只求将心比心就够了。但二牛和小花是她的骨肉,她不想他们和自己有着同样的遭遇。
所以当石头说要报答自己时,她很淡然,可是当石头说二牛是自己的哥,还说要娶小花过门时,她很难再平静。
这个命途多舛的少年,与她流落宿水县后所见到的人都不同。他更像印象中白蒿族的少年,豁达直率。
荆扉外,石头回首,见小花在温馨的小院中,面色羞红,却又笑意盈盈的为他送行,琥珀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希望。
“小花,等着哥,哥一定会来娶你!”石头笑着,大声说。
……
在前往界沟的路上,宋厌书在前,石头在后,二人飞快走着。
忽然听见石头的声音响起,“宋先生,能等我一下么?”他说。
宋厌书转身时,看见石头以手掩面,两行清泪早已将胸前打湿了一片。宋厌书又默默的转过身,“尽快收拾好,前面的路,还很长。”他柔声说。
如果宫主不愿收他做弟子,就让他跟在我身边吧。神谕宫里,总不会缺他一口饭吃。宋厌书此时已经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