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把手里的枣子翻来覆去,数了又数。
十七枚,十七枚,这可怎么分才好?
一旁的姜达也跟着费神,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了姜玉脸上,说道,“玉儿,你可要仔细,这是大巫对你的考验,不急,慢慢来。”
这无疑是一句没有营养的废话。所以姜玉回应他父亲的举动,是一个微不可察、略带嫌恶的蹙眉。
这一边,父子二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那一边的石头却已经在思考第二种解题方式了。
诚然,他是一个学渣,但作为穿越者,自然有着不同的气运。
在石头得知姜玉手中有十七枚枣子时,他就已经确认,这道题,正是他前世看过的一个趣味数学题:借牛分牛。
说,一个老汉,家里有十七头牛。这老汉绝对是个地主,石头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老汉临死前,留下遗嘱,将十七头牛分给自己的三个儿子,根据三个儿子对家里的贡献,大儿子获得二分之一,二儿子获得三分之一,小儿子获得九分之一。三个儿子要在不杀牛的情况下,完成分配。
问,应该怎么分。
三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当然不知道怎么分,就在他们怀疑老爹是为了让这十七头牛陪葬,而不是真心把牛分给大家时,好(zhuang)心(bi)的邻居登场了,他把自己家的一头牛借给了三个儿子,于是就变成了十八头牛。
大儿子分一半,得到九头牛。
二人子分三分之一,得到六头牛。
小儿子分九分之一,得两头牛。
九加六加二,等于十七,三个儿子一共分得了十七头牛,还剩一头,他们觉得应该吃了,邻居赶忙过来陪着笑脸,点头哈腰的说了一句,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于是三个儿子决定把牛还给他,大家还是好邻居。皆大欢喜的结局就此达成。
只有老汉死不瞑目。
为什么呢?
因为按照老汉的遗嘱,三个儿子的占比一共是十八分之十七,也就是说,有十八分之一的牛,是遗嘱外的财产,老汉并未提及分配方式。所以,在不杀牛的情况下,这道题根本无解。
这看似是一道数学题,但换个角度,也有可能是一道语文题,也许老人根本就不想让三个儿子分家,所以绞尽脑汁,设计出了这样一个分配方式,可惜被装杯的邻居破坏了。
石头不会用邻居的方式来分枣子,那样,只能让他死不瞑目。
原因很简单,这道题,是神谕宫宫主留给姜玉的考验,所以它根本不是一道数学题,也不是一道语文题,而是一道政治题。
即,怎样分蛋糕,才能使大家都满意,自己也不吃亏。
首先,领导没有应允的蛋糕,你不能动。所以那十八分之一,是绝对不能动的,甚至不能斤斤计较。
其次,尊卑有序,上位者的蛋糕,只能多,不能少。
再次,厚赏劝善,有功劳能干事的人的蛋糕,只能多,不能少。
所以,如果让石头替姜玉做主的话,应该是这样分配:
姜达得九枚,姜玉得五枚,石头得两枚。
还剩一枚枣子,是绝对不能动的,动则必死。
因为那小公子话说得明白,这十七枚枣子,不都是姜玉的,弦外之音很清楚,这十七枚枣子不都是用来分的。
这样看来,似乎是姜玉让出了自己的利益,来补全了其他人的利益,他很吃亏。
其实不然,还是那小公子,几乎把答案贴在了姜玉脸上。满招损,谦受益,望尔知之。
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蛋糕没吃饱,那我给你画张饼吧。
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那小公子的话,是不是就是荀原的意思。如果是,那这一张画的饼,可就意义非凡了,因为上面可是印着神谕宫宫主的名章啊,虽然不能吃,但却可以收藏,而且价值千金。
在一顿饱,和顿顿饱之间,没有人会去选择前者。
当然,这一切都是石头的猜测,“如果,能有一次试错的机会就好了。”石头如此想,不由得将视线落在了姜玉身上。
此时的姜玉,双目无神,脸色苍白,粘腻的汗水挂在双鬓和眉间,仿佛是中了暑的考生。
“不然,来把大的?”石头心想,不过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因为他看见那小公子正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老子梭哈!”石头赌徒心理暴增,但是面色依旧不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姜玉身后说道,“少爷,要是十八枚枣子就好分了。”
“请少爷为我试错!”石头心里默默大喊,顺便把姜玉家十八辈祖宗感谢了个遍。他是真的感谢,毕竟这个机会是姜家争取来的,如果姜玉用借牛分牛的方式来解题,错了,石头就对自己的猜测有了更大的把握。对了,这机会本来就是人家的,他又不亏。
姜玉大脑正一片空白,忽然听见石头细微的声音,“他在说什么啊,什么十八枚啊,我明明只有十七枚的。”
浑浑噩噩中,姜玉瞳孔猛然一缩,他又飞快的在心里算了一遍,十八枚枣子,按照那小公子说的方法,全部分完后,完完整整的剩下一枚!
这时关关已经来到近前,问道,“姜大哥,你想好怎么分了吗?”
姜玉此时欣喜若狂,满脑子都是多出来的那一枚枣子,哪里听的见关关的问话。
他的双眸终于恢复了神采,激动之余,一张脸变得十分扭曲,“十八枚!是十八枚!我知道了!哈哈哈……”
他近乎疯狂了,在漫长的压抑之后,突然间的爆发,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解开了这道题,他可以拜入荀原门下了,他未来将迈入巫史之列,他的未来贵不可言!
姜达看着儿子癫狂大笑,心里不禁发毛,赶忙拉住姜玉,“玉儿,玉儿你怎么了?”
“爹!”姜玉也想控制自己,但他实在收不住脸上的笑容,“爹!这道题我解开了!我解开了!”
“真的吗玉儿!”姜达大喜。
“姜大哥,既然已经想好了,就赶快给大家分了吧。师呼还在等我回话呢。”关关漠然道,脸上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被石头尽收眼底。
“对对对!玉儿,你赶快给大家分枣吧!”姜达连忙说道。
“爹,不着急,咱家还有枣子吗?我还需要一枚枣子!”姜玉回过神来,慌忙问道。
关关撅撅嘴,心里道一声“麻烦”,于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递到姜玉面前,说道,“给你,就用它代替吧。”
姜玉接过石子,笑道,“多谢公子。”这小娃娃真好,以后我和他就是同门了,回头问一问他是哪家的公子,多多亲近。
嗯,神谕宫的弟子多半都是贵族子弟,都要亲近。
姜玉心情大好,来到姜达面前,笑意盎然的说道,“爹,儿现在有十八枚枣子,按荀师吩咐,一半是您的,这九枚给您。”
说着,数出九枚枣子递给姜达。姜达虽然还没明白十八枚枣子的玄机,但是看见儿子如此自信,心里顿时踏实多了,“我儿稳操胜算!”他美滋滋想着,乐呵呵的接过枣子。
接着,姜玉又走到石头面前,说道,“按荀师的吩咐,石头迎候有功,得九分之一,这是两枚枣子,收好。”
他没有忘记是石头点醒了自己,因此看向石头的眼神很复杂,既有感激,也有警惕,“没想到他竟如此聪慧,从前还是小看他了。嗯,带他一起去神谕宫是不可能了,倒是可以让父亲以后对他好点,说不上还有用处。”他心里如此想着。
石头对姜玉倒是没有什么期待了,他已经在心里默默的为姜玉判了死刑。
他从姜玉手里接过两枚枣子,牢牢攥在掌心,因为这两枚枣子并不寻常,或许是他以后立身的根本。
最后,姜玉面向关关,说道,“荀师赐我三分之一,因此我得六枚,十七枚枣子都已分完。”他把石子从枣子里挑了出来,递到关关面前,“这一枚,还给公子。”
“哼!”关关接过石子,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就走。
“咦?他怎么忽然生气了?”姜玉感到莫名其妙,“难道说,他不想我拜入神谕宫?是了,晋升巫史的道路遍布荆棘,又有谁愿意与人多分一杯羹呢?”
“呵,看来同门之间,不太好相处啊。”
他已经想入非非了,就如刚才癫狂时那样,一发而不可收拾。
姜达见姜玉分完了枣子,把剩下的那枚石子还给小公子,忽然也明白过来了,笑容立时爬上了脸颊,频频点头,赞许儿子的才智,暗道,“我儿天纵之才!理应入巫史之列!”
……
荀原看见关关气冲冲的走了回来,满脸都是嫌弃,笑问,“那姜玉是怎么分的?”
关关气呼呼道,“最笨的分法,哼,还非要再借一枚枣子,难道不会心算么?”
荀原终于释然了,这徒弟本就不想再收,既然他没能通过考验,那再好不过。他说道,“巫史,从来都不是单纯的修行者,必定要参与政事,才能造福一方。王也好,诸侯也好,都离不开巫史的辅佐。而巫史也要依托于国家。”
“所谓,国家大事,在祀与戎。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连一把枣子也分不好的人,日后如何能协调天下的利益。”
“罢了,本来就没抱希望,只当是歇了半日,眼下歇够了,不如归去!”
说罢,缓缓起身,牵起关关的手,头也不回的向远处走去。
这边墙下的宋厌书见状,也赶忙招呼另一位马夫,二人架起马车,就要去追荀原。
姜家父子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我明明通过了考验的啊,为什么荀师不理我,他们为什么要走啊?!”姜玉整个人都懵了。
这时,就听石头说道,“少爷,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啊,好,好,你快去。”这小半天的时间,潮起潮落,把姜玉拍懵了,他像个木偶,任人摆布。
荀原牵着关关,一步三丈,缩地而行,眨眼间,便只剩下豆大的身影,现在去追已然来不及了。而且,也没有人敢去阻拦一位大巫。
石头只好奔向宋厌书,宋厌书正牵着马车调转方向,刚转过来,就看见石头拦在马车前向他行礼。
“小奴有一件事,要拜托宋先生。”石头低声道。在他听见关关喊宋厌书“宋叔”时,便已经暗暗记在心里。
“如果是替你家少爷来打探考验结果的话,我无话可说。”宋厌书说道,“宫主的事,不容我来置喙。”
“不,小奴想请宋先生带两样东西给那小公子。”石头凑近宋厌书身前,以极其细微的声音说着,如今也顾不得装作矜持了。
他背对着姜家父子,拿出分到的两枚枣子,把一枚交到宋厌书手里,说道,“这一枚,是我还给小公子的。”
接着又把另一枚交到宋厌书手里,说道,“这一枚,是我送给那小公子的。”
“仅此而已?”宋厌书问道。
“请宋先生务必原话带到,这是两样东西,一样是‘还’,一样是‘送’。意义是不同的。”石头说着,又是躬身一拜。
“有趣,我记住了,这不是两枚枣子,而是两样东西,一还,一送。”宋厌书重复了一遍。
“宋先生,有劳了。”
宋厌书挑了挑眉,小半天了,他还是没有看懂这个少年。但心里并不纠结,如果有缘的话,来日方长。
宋厌书驾着马车,向远处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