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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莅天下:献给巫神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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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宫主大人,请选我
    远远的,石头看见驶来两架马车,打头的那个通体漆黑,车盖上的旗帜醒目,绘的正是他烂熟于心的苍耳纹饰。



    石头在树荫下站起身来,掸落身上灰尘,再抬眼时,车子已经驶过里府界沟。



    与石头前世时的认知略有不同,这两架马车的车厢虽是方形,车盖却是伞状,牢牢罩在车厢上面。车厢两侧开有小窗,四角刻有云纹,云纹中嵌有绿色松石。



    每驾马车,分别由两匹马牵着,这四匹马无论高矮、身形都出奇的一致,一看便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上等神驹,姜玉那匹爱驹,若见了它们,也只能自惭形秽。



    石头站在路边,学着前世影视剧中的模样,朝着马车躬身一拜,朗声道,“敢问,尊驾可是神谕宫宫主,荀原先生?”



    马车渐渐停在石头身前,赶车的车夫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蓄着整齐短须,身着一袭青衫,看上去不像是个车夫,倒像是个教书先生。



    他见石头在路边行礼,便问道,“童子,你是何人?”



    石头朗声回道,“小奴奉我家老爷姜邻长,以及少爷姜玉之命,特来此恭候宫主大驾。”



    那车夫见石头对答从容,丝毫没有寻常家奴见了尊者时表现出来的惶恐畏惧,便饶有兴致多打量了几眼。



    只见他肤色黝黑,个子也不高,瘦得皮包骨一样,但立于路旁,隐隐却有英姿勃发之势,又看他相貌,眉峰似剑,双瞳剪水,清癯中自有三分傲然。



    车夫愣了半天,心说,这~是家奴吗?



    车厢中,荀原见车夫半天没动静,便挑开车窗,正看见石头立在路旁。他也不禁微微一愣,随后自言自语道,“瘦了些,不过架子没倒,骨子里有点气势。嘿,这姜家有点意思,去看看也无妨。厌书,走吧!”



    荀原的车夫,不只是车夫,也是侍者,名叫宋厌书。



    宋厌书刚缓过神,就听见荀原催促,于是跳下车,对石头道,“带路吧。”



    石头又行了一礼,便转身向里府走去。



    宋厌书一手扶着车辕,不让马车走的太快,在后面稳稳跟着。



    稳住!稳住!石头在手心里攥了一把汗,心想,不知道刚才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引起宫主大人的兴趣。不过看那车夫,似乎对我有了点好感。



    呃,石头总觉得有点别扭,感觉自己像是被迫落入风尘的女子,等着被客人指指点点。不同的是,她们是在形体上搔首弄姿。而石头则是面如平湖,灵魂却在搔首弄姿。



    石头虽然脸皮厚,但也有羞耻之心,此刻,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前面带路,而是在前面走秀!对此,他只想大喊一句,宫主大人,请点我!



    这一路特别漫长。



    直到姜家门前,石头终于松了口气,在转过身来的一瞬间,脸上的阴晴不定立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敬而不媚,堪比职业级的假笑,“诸位稍后,待我前去通禀,老爷、少爷若知宫主到来,必定要出门相迎的。”



    车厢里面不见声响,只有宋厌书朝着石头微微颔首。



    待石头离去后,荀原的声音才从车厢里飘了出来,“厌书,你觉得这少年有何不同?”



    其实这个问题,就算荀原不问,宋厌书自己也想了一路,他觉得那黑瘦少年身上有股子劲儿,和他的外在表现显得极不协调。



    他觉得这种诡异的感觉就在脑子里盘旋,可真到了嘴边,却没有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其实宋厌书还是见识太少,换做石头前世的任何一个成熟人士,都可以用十分精准的词语来表达此时此刻的感受,两个字:闷骚!



    ……



    姜家得了通禀,很快便正门大开。



    姜达携其子姜玉急匆匆来到门外,大鬼、二鬼远远跟在后面,似乎不太敢靠近前来。反倒是石头亦步亦趋的跟在姜达、姜玉身后。



    自打知道荀原要来,家中日日清扫,早已一尘不染。



    姜达这个邻长也向里府告了假,父子二人每天缩在各自房中,修身养性,只等着富贵临门。



    姜达、姜玉父子二人,齐齐站在门外,向马车鞠躬行礼,姜达四十多岁的年纪,体型略胖,肤色苍白,留着山羊须,一看就是不事生产的富贵老爷。



    他在行礼时,头比别人都低,恭恭敬敬道,“大巫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小人姜达携子恭候,烦请入内,但有吩咐,莫敢不从。”



    车厢中传出荀原淡漠的声音,“不必了,我途径此处,受舍弟相托,来寻姜玉,姜玉何在?”



    姜玉连忙上前一步,走到父亲身侧,肃然道,“弟子在,请荀师吩咐。”



    车厢里,荀原抓了一把枣子,数了数,塞给关关,接着在他耳边叮嘱道,“把这十七枚枣子拿出去,让那姜玉分一分,姜玉的父亲得一半,姜玉得三分之一,给我们带路的少年得九分之一。”



    关关听罢,琢磨片刻,认真说道,“师呼,满招损,谦受益,是不是呀。”



    “就你机灵,去吧,替为师考考他。”荀原慈爱的捏了捏关关肉嘟嘟的小脸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师呼,疼。”关关嫌弃的躲开了。



    ……



    车外,姜玉自从应了一声,便久久不见下文,他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这位北境大巫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更不知他将会迎来什么考验。



    他正忐忑时,见车厢的门忽然打开了。姜玉内心一阵激动,同时连忙低下了头,不敢窥视。



    关关怀里捧着枣子,慢吞吞的挪了出来。“宋叔。”马车太高,他腿太短,只能喊宋厌书帮忙。



    宋厌书将他抱下马车,关关扫了一眼众人,便向姜玉走去。



    “你系姜玉吗?”关关问道。



    姜玉看着面前明眸皓齿,白白嫩嫩的男孩一头雾水,正迟疑时,目光扫过男孩华美锦衣的衣襟,那上面绣着仓庚纹饰。



    姜玉不知仓庚是哪家的纹饰,但他能确定的是,关关必定是贵族无疑。于是连忙道,“公子有何吩咐?”



    关关道,“师呼说,来得急,没带礼物,正好手边有些吃剩的枣子,就当作是见面礼了。”



    “不过这些枣子,不都系给姜大哥的,还要请姜大哥帮着大家分一分。”



    姜玉仍是低着头,恭恭敬敬的问道,“不知如何分法?”



    关关道,“圣人言,永言孝思,孝思为则。夫孝,始于侍亲。故令尊可得一半。”



    “是!”姜玉应道。



    关关又道,“所谓,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师呼说,望尔知之。所以姜大哥可得三分之一。”



    “弟子遵命!”姜玉再次应道。



    最后,关关看了一眼石头,笑道,“所谓,赏善不遗匹呼。师呼说,姜家小奴,迎候有功,当赏。所以又黑又瘦的小哥哥得九分之一。”



    “……”姜玉忽然迟疑了。



    就在这时,关关催促道,“姜大哥,请吧。”关关想做师兄,所以在暗中提点了姜玉,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领悟。



    姜玉从关关手中接过枣子,数了数,十七枚,他愣住了。关关给了他十七枚枣子,可按照关关说的那种分法,三个人都不能得到整数。这是何意?难道要把枣子掰开来分?



    姜玉立时就否定了这个想法。父亲得半数,自己得三分之一,石头得九分之一,他根本就不可能分的如此精确。



    而且,他很在意的是,为什么要分给石头这个贱奴?他果然赢得荀师的好感了吗?还是因为这道题需要这么个人,所以正好选了他?



    荀师为何不下车?他为何不到家中一坐?大家不是应该和和气气,在正厅用过茶后,再来考验么?



    考验的不应该是史学、祝咒这些内容么?分枣子是何意?是要考验我的算术么?



    姜玉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已汹涌澎湃。他就像是一个惧考的优等生,这突如其来的考验,完全出乎了姜玉的意料,因此他开始胡思乱想,完全静不下心来。



    关关见姜玉半天不做声,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心道,“明明我都已经把答案告诉你了。”



    这时,车厢里走出一位老者,鹤发松姿,气质沉静内敛,不染俗尘,他身穿玄色宽袍,上面有星盘纹案。



    之前未肯露面的荀原,在此时现身了。



    众人下意识的望了过去。



    姜玉是众人里唯一觉醒了神力的人,只看了荀原宽袍上的星盘图样,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当。



    在他眼里,那些星辰仿佛在遵循着某种轨迹运行着,令他沉迷而又畏惧。



    石头在看了一眼后,便自觉的低下了头,又拿眼角扫了一眼身前趔趄的姜玉,心中挖苦道,“至于么,大佬气场再怎么强,也不至于吓成这样,竟然连站都站不稳了。”



    “不可直视大巫!”宋厌书在一旁告诫众人。



    姜家父子这才低下了头。



    “关关,到为师这里。”荀原向关关招了招手,而后又对宋厌书道,“把车牵走,不要堵着人家正门么。”



    宋厌书领命,招呼着康家的马夫,一起将两架马车牵到一旁院墙下。



    这时关关已来到荀原身前,荀原牵起他的小手,说道,“不要打扰他们,陪为师到一旁坐坐。”



    一老一小,便向远处树荫里走去。



    “师呼,你叫弟子来,有何事?”关关仰着脸,望向荀原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机灵。



    荀原轻轻一挥手,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围绕在师徒二人身边,这一刻起,荀原五步之内,自成一方天地,二人言谈,不入旁人之耳。



    荀原在树荫下席地而坐,那一处便如尘埃落定。高人就是如此不拘一格,即便身处尘埃,也是一尘不染。



    他将关关拉到身前,板着脸问道,“为师问你,为何自作主张,提点那姜玉。”



    “弟子也想有个师弟么。”关关撅着小嘴,撒娇道。



    荀原感觉心都化了,面对这个粉嫩娃娃,怎么也拿不出严师风范,最后竟然是半哄半劝的说道,“关关啊,你不要胡闹,收徒之事,岂能儿戏?”



    “那姜玉临事不静,又无急才,这般天资,我就是收了他,日后他不得进益,也只会徒增苦恼。”



    荀原本来因为石头的原因,对姜玉起了一点兴致,可见了姜玉本人后,忽然又觉得意兴全无了。



    “噢,弟子知道了。”关关乖巧的应了一声,他可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只要道理讲得通,他就会听话。



    “你再过去,替为师催催那姜玉,咱们也不能一直等下去。”荀原道,“等有结果了,就回来见我。”



    荀原虽然不愿收姜玉为弟子,但自己既然已经出题考验,若姜玉的应对真能令自己满意,他也只能网开一面。



    只是,看姜玉这种表现,亲传弟子是没希望了。但神谕宫中还有其他学府,可以让他与那些普通学子们一起求学,也算是对胞弟荀佑有了交代。



    “噢,弟子遵命!”关关应了一声,便向姜家门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