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荀原正襟危坐,关关坐在他一旁,二人面前并排摆放两枚枣子。车厢的大门敞开,宋厌书、石头二人立在车门外,正好可以看见那两枚枣子。
“这两样东西,你可认得?”荀原问道,问的自然是石头。
石头恭敬说道,“认得。”
“那你说一说,这两样东西,分别都是什么,又作何解?”荀原继续问道。
石头仔细辨认过后,缓缓说道,“左边的,是我‘还给’公子的东西,称作‘利益’。公子曾有言在先,十七枚枣子,不都是给姜玉少爷的,所以那十八分之一,理应还给公子。”
“可是你‘还’来的,似乎有些多。”
“能得公子提点,我还的并不多。”
“他提点你什么了?”
“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我已知之。”
荀原满意的点了点头,关关的眼睛则更明亮了。
“另一个,是什么?”
“另一个,是我送给公子的,称作‘人情’。”
“什么人情?”
“是我能与公子再见一面的人情,是我此时此刻候于驾前的人情。”
“一枚枣子而已,这人情似乎太薄了。”荀原哂笑道。
“礼虽轻,情义重。况且在我眼中,那也不是枣子。”石头肃然道,“而是我立身的根本。”
“近前来。”荀原向石头招了招手。
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有些为难,他虽然用干草擦拭过了,但被马粪沤湿的痕迹还在。
“宫主有命,听从吩咐便是。”宋厌书在一旁提醒。
石头这才向前走去,身子几乎贴在车厢上。这时,荀原神色一变,目光紧紧盯着石头,用威严的语气,肃然道,“最后一个问题,你要想清楚了再回答!你‘还’来的东西,是为你家少爷还的,还是为你自己还的?”
这是一个尊卑有序,贵贱有别的世界,任何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一介家奴,忠诚于主人,便是他的命,任何的非分之想,都是抗命。
巫神在上,俯视人间,抗命者,必有灾祸。
换成任何一个人,被荀大巫如此威严的逼问,都会战战兢兢的选择前者,但石头不会。他不认同这个世界的观点,那是来自骨子里,来自灵魂上的抵抗。
时机未到时,他可以苟,时机到来时,他必须站起来。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我是为自己而还的。”
“我说了,你要想清楚了再回答。”荀原眯起眼睛,似乎对石头的答案并不满意。
“我是为自己而还的。”石头不为所动,镇定说道,“因为站在这里的是我,而不是姜玉少爷。”
这是巫神的旨意,祂在助我证道。荀原暗自感慨着。如果是在他顿悟“非命”之前,无论石头表现的多么机敏,他都不会将石头收入门墙,因为完全没有意义。
巫史需要涉猎的领域极其庞大,占、卜、史、学、祝、咒、医、惑,几乎无所不学。
《占》,有风、云、雨、望气、鸟兽、雷电、星辰、蓍草、龟甲等等。《卜》,有前识、推演。《史》有国史、野史。《学》有儒、名。《祝》分天、地、人,《咒》分五行。《医》分内、外。《惑》分心、目。
如此庞杂的体系,纵然是世间大巫,也未必样样精通。而各家、各派又都敝帚自珍,因此在这个世界,想要获取知识,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想要融会各家之学,更是难比登天。而巫史之路,便是登天的阶梯,永远看不到尽头。
这就是为何作为北方大巫,神谕宫宫主的荀原,即便费尽心思的收罗北方,不惜耗费数十年之功,而得入门墙的弟子,也才堪堪七人而已。其中,关关还是他近期在王城中“抢来”的人才。
因为,只有那些传承了数百年、上千年,兴旺了数百年、上千年的家族,才有可能依仗“家藏”来培养出符合成为巫史条件的人才。
所以在成为巫史的道路上,天资、家世缺一不可。
石头,只是姜家的家奴,虽然机敏,但在荀原的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小厮,哪个不是人精呢?比石头更精明的,只怕也大有人在。
但石头又和他们都不同。石头在有命与非命之间,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一个本该从命的小奴,义无反顾的选择了抗命。
所以,石头在荀原眼中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他在年逾花甲之际,顿悟了奉巫神而非有命。因此巫神选择了石头,来作他的证道之人。
荀原释然了,他已经不需要再做试探了,“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石头。”这一刻,石头觉得荀原苍老的声音,如天籁般悦耳。
“我欲将你收入门下,你可愿奉我为师?”荀原说道。
“弟子,拜见恩师!”石头躬身一拜。为奴三年,老子终于抱上大腿了!爽!去TM的为奴十二载,石头现在只想朝着前世同学的脸上吐一口唾沫。
“你入门最晚,是为师的第八个弟子,不出意外,也将是为师的关门弟子。”荀原说道。
“嘻嘻,我有师弟啦,我不是关门弟子啦!”关关激动坏了,石头师弟一看就是老实人,以后可要好好欺负他呀。
荀原瞥了一眼关关,面上不露声色,心里暗想,“不,你还是关门弟子,他是关门的弟子。这不一样。”他之所以收石头为徒,意在证道,根本没指望石头有朝一日能够学有所成,入巫史之列。所以,关关,才是他的希望和寄托。
“老八,你家中还有何人?”荀原问道。
呃,大佬,咱能换个称呼吗?我叫石头啊……石头潸然道,“弟子幼年丧母,后父亲又死于战乱。家中再无亲人。唯有里府田农户一家,是弟子牵挂。”
“两年前,弟子患了风寒,姜家将我扫地出门,险些冻毙于雪地中,是他们一家人救了弟子的命。”
告状!告状!石头暗道,还得让大佬善待我媳妇一家。
“嗯。”荀原点了点头,略一沉吟,说道,“你进来,让为师仔细瞧瞧。”
石头欣然道,“弟子遵命!”
嗯,他此时觉得,衣服脏、鞋子脏都不是妨碍他与大佬亲近的因素了。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哪有爸爸看着儿子破衣烂衫不心疼的呢?
车厢很宽敞,石头进来后也不觉得拥挤。荀原盯着石头仔细瞧了瞧,又给他号了脉,说道,“身体羸弱了些,不过好在没有落下病根,等到神谕宫后,调养一阵,也就无碍了。你二师兄最善医术,他自会为之。”
私人医生到手!石头默默记住了大佬送的第一张牌。便又见荀原从一旁翻出一本书来。
秘籍!石头大喜过望,刚准备伸手去接时,就见荀原已经把书递向外面,说道,“厌书,你将这本《荀氏云占术》送给姜玉。老八毕竟是姜家的人,如今被我收入门墙,自然得帮他脱了奴籍。这本书就当是给姜家的补偿了。”
啊,是给姜玉的啊……石头有点不舍,但一想自此以后,与姜家再无干系,也就释然了。
宋厌书双手接过书籍,想了想,又问道,“宫主,还有何吩咐?”这一天腿都溜细了,老大你还是一口气把话说完了吧。
“你先留在此地,不必急,把老八的事都办妥当了,再自行回山。”荀原说道,“叫千里来为我们驾车,康家的马车就留给你用吧。”
“属下领命!”宋厌书说道,说罢,又笑着看向石头,微微颔首。
石头连忙施礼,谢道,“有劳宋先生了。”
宋厌书走后,驾车之人就换成了康家派给关关的侍从邢千里。
邢千里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劲装,不苟言笑,一看就是精明强悍之人。
“师弟,你把枣子都给我了,你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舍得么?”车厢里,关关笑着问道,作为师兄,考验一下师弟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师兄,师弟我并非一无所有。”石头道,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石子,托在掌心里,送到关关面前,又问道,“师兄还记得此物?”
“啊,这不是我借给姜玉的石子么?我记得把它扔在地上了呀。”关关道,“师弟你又捡来了么?这是为何呀?”
石头忍不住嘴角上扬,心道,你想考验我,而我想装个逼,咱俩这是互相成全。他说道,“这枚石子,姜玉不会放在眼里,师兄也不会在意。但于我而言,却是意义非凡。”
“为何呀?”关关眨着眼,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猜到原因。
石头长出一口气,肃然道,“因为,我和姜玉,和师兄都不一样。我一无所有,今日离开故里,只得向大地借一枚石子,而来日,我若学有所成,必将还它一座大山!”
“师弟,你好臭呀!”关关捏着鼻子说道。这个师弟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憨厚可爱,总觉得还得敲打。
“老八,你坐到外面去吧,熏得为师脑壳疼。”荀原说道。这个弟子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精明含蓄,总觉得还欠收拾。
呃,好吧,捡来的儿子,到底不如亲儿子……石头腹诽了一句,便离开车厢,坐到驾车的邢千里身旁。
马车驶出里府,直奔直道而去,远方云淡风轻,青山如黛。
啊~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也挺好。
石头很想吟诗一首,奈何词穷。想起了上句,想不起下句,索性就不开口了,自己在心里乐呵乐呵挺好。
他靠着车厢,眺望远方,轻风拂面,心情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