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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失鳞之后,那人登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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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书中人何必问真假
    无论南人北人平安集人,此时都有着一样的想法,就是意犹未尽。



    夏人听得高兴,看到夏国说书人在不过一年的时间里就有了如此长足的进步,尤其是汪大家最后的一段话本,竟令王知吾也叹服,今日可说是前耻尽雪。



    周人听得高兴,王老先生不愧是天下说书第一人,大周唯一的奉旨说书人,以一敌四仍然不落下风,尤其是最后那段孙得禄的话本,简直堪称绝杀。



    盛大的说书大会终于顺利落幕。看客听书听得开心,王知吾收钱收的高兴,就连汪执羽一行也颇觉得不虚此行。



    可这皆大欢喜的盛会中,偏要有人不高兴。



    此时此刻的简河边很不高兴,他轻轻敲着自己的脑袋,想不明白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自己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那日破晓之前,明明是鳞炽军于绝境之中杀了六王之五,才迫使北人退兵。且若非……若非为了护我出营,断也逃不了那夏王。



    如今,在南北说书人的口中,北人退兵是因青庐剑出,五王身死是为夏王计杀,全不见鳞炽军的影子。



    可那场厮杀整整持续了一夜,什么样的手段能掩盖的了五个王的死。



    不愧是素山啊,六王之中仅活了一个,竟也能为素山所用。



    于必败的残局之中窥见生机,推动夏王一统北境,赢回半子……素山,不愧是你。



    简河边感到有些头疼,能有这般手段的人,鳞炽百将尚不能敌,真的是他能战胜的吗?



    这世间诸般颠倒,黑白难辨。



    老王头啊,你自诩秉直说书,你的这个故事中到底有几分为真,几分为假?



    说书之国战已经结束,众人陆续离开,被人群围了一天的界碑终于清静下来。



    简河边这才看到,那个消失了半个腊月和半个正月的乞丐不知何时又靠坐在了界碑旁。



    看上去那乞丐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和去年一样裹着件满是歪斜补丁的斗篷,斗篷下的长衫长裤似乎也长的有些过分,像是专门为了把手脚都藏在衣裤里。



    斗篷上大的离谱的兜帽把整个头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好像这一身装扮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一寸皮肤见光。



    与之前不同的是,那乞丐缩在长袖里的手好像正在地上画着什么,简河边总觉得他那潜藏在兜帽之下的眼睛好像在望着自己。



    从前每当简河边有这种感觉想要上前询问时,那乞丐总是霍然起身,身形灵巧的蹦跳跑开,像是在同简河边玩闹。



    但今天的简河边无心理会,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那条东流的沧水,和那个斩沧水的人。



    外头尚有几分天光,碑东第一间却早早上了门板。



    王知吾每次来这间店里感慨一句“大老板您营生做的真杂!”



    往日里王知吾不愿多问,他虽只是个说书人,却也是如今公认的说书第一大家,颇有些德高望重的矜持意味。



    小孩子开的店子有什么稀奇!



    但今天的王知吾收钱收到手软,得意之下,矜持也抛到了脑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好奇,贼兮兮的问到,“大老板这店子营生颇多,平日里得赚不少吧!”



    简河边说,“不赚钱,不仅不赚还倒贴,本来就是友情价,酒喝得高兴了还可以不要钱,路过的行人愿意进来坐会,豆浆可以随意取用,代写家书的囊中羞涩可以不给钱,各式铁器给个成本钱也就卖了。”



    “胡说。”王知吾一副嗔怪的表情,“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胡说?”简河边白了王知吾一眼,“我怎么做生意的你不知道?你何时喝酒给过钱?”



    王知吾老脸一红,满面悲愤,好似受了天大的羞辱,作势就把手探向怀中作掏钱状。



    王知吾掏啊掏啊,不时偷眼看向简河边,手上的动作越发尴尬了起来。



    看着简河边似笑非笑的表情,王知吾终于确定了简河边这番压根没打算再客气哪怕一句。



    王知吾只好在怀里狠狠摩挲了几下刚刚暖热的铜板和银子,颤巍巍的掏将出来,摆在桌上数了又数,又捡回几个铜板。



    王知吾满脸的皱纹几乎要写成一个“疼”字,肉疼!



    简河边见状嫌弃的摆摆手,“行了行了,你那个昏花的老眼不适合泫然欲滴这一套,快别……”



    “诶!”没等简河边说完,王知吾刚才还颤颤巍巍的手闪电般把桌上钱放回了怀里,一脸褶子好像被瞬间熨平。



    “就知道大老板是好人啊!哪能跟我们这些街头讨生活的手艺人伸手!”



    王知吾说话间,端起一旁的酒坛熟练的拍掉坛口上的封土,酒香四溢。



    这正是他刚才交给简河边的那坛酒,王知吾得意的看着简河边,意思是你看我也不是白吃白喝,偶尔也自己带酒来。



    气的简河边直翻白眼,莫说两年你统共就带了这一坛酒回来,哪一次你来喝酒,不是一坛酒我刚喝了一碗,就尽入了你这老酒鬼的肚里?



    就这一坛我也喝不上两碗吧!你在得意个什么劲啊?



    王知吾没有看到简河边的表情,因为他已经扭过头去细细筛起酒来。



    筛酒的王知吾两手稳健,目光灼灼,喉头不停上下,从容又急切,虔诚而贪婪。



    终于筛好了酒的王知吾给两人碗中倒满,又重新捡回了刚才的话头。



    “那你赔钱是图个啥?”



    简河边看着王知吾前后判若两人,哭笑不得,“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和谁?”



    王知吾说话喝酒两不误,一句话一碗酒,两句话的时间,就已经两碗酒下肚。



    简河边看着王知吾满意打着酒嗝,漫不经心的样子,无奈说道,“所有人,所有的客商、旅人、江湖人。”



    “何必如此?”王知吾掏出了纸笔,把那干透的毫尖在舌尖沾了沾,作势准备记录,好像听到了什么值得一记的素材。



    “消息,消息就是钱呗。”看着王知吾突然认真起来的样子,简河边心想饶你号称什么通晓天下轶事,连这等道理都不知道。”



    简河边继续说,“呐,其实这才是碑东第一间的主营业务——消息往来。



    “取了豆浆的人总要聊上几句见闻八卦,喝了酒的人大概会说些平日不与人说的真话,代写的家书里更是断无一句作假,更别说来或修或买铁器的人,铁器说的话可比人更可信些。



    “他们留下的消息里可能藏着自己的过往和将来,流寇马贼的去向和计划,南北商户的供应和需求,客流量就是金钱呐!”



    王知吾赶紧速速记下简河边这番新奇理论,草草给了个“好好好”的评价,赶紧又喝了一大碗酒。



    酒酣耳热之后,简河边终于没能压抑心中疑惑,向王知吾抛出疑问,“老王头,今天讲的孙得禄之事,有几分真?”



    王知吾意味深长的看向简河边,眼前这少年虽然看似惫懒,却从不做无用之事,当然也不会有无用之问。



    王知吾细细回想起腊月里简河边讲的故事,眼中的盎然酒意之中忽有几分明悟,他端起酒碗仔细打量起碗中的酒液,自己从家乡带回来的这坛新酒虽然仔细筛过,仍有些许细碎的酒糟沉于碗底。



    王知吾向这碗中指了指,开口说道,“我老家是孜州茂县的一个村子,叫白土村,村里的地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多是贫瘠的盐碱地,收成不好啊,年景不好的时候能饿死人。



    这个酒虽然喝起来不甚爽口,在我们那也只有收成好的年份才有余粮拿来酿,能喝到这个酒说明今年收成不错,所以这个酒叫贺丰年。”



    简河边不明所以,只好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王知吾继续说,“去年收成也不错,知县老爷来村里体察民情,喝了这个酒很高兴,说是正合前朝白居士那诗中之意,给这酒赐名叫绿蚁。



    “你看,绿蚁和贺丰年都是这个酒,只不过是起名的人不同,其中代表的意味自然也就不同了。”



    简河边听老王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心中不满,自顾自闷头喝起酒来。



    王知吾见状嘿嘿一笑,“大老板,不如我再给你讲俩故事!”



    简河边兴致缺缺,王知吾却故作神秘的说道,“这可是那西街那孙老医棍的故事!”



    简河边闻言,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人人都爱听故事,但一定是人人都爱听八卦,更别说简河边开的这家“碑东第一间”根本就是靠着收集八卦为业。



    接下来,王知吾用说了一天话的沙哑嗓音给简河边单独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故事叫“神医千里寻仙草,燕地杏林一圣人”,另一个故事叫“国贼纳金千镒,奸医投毒三军”。



    简河边听得云里雾里,问到“怎么,孙老头就是那奸医?”



    王知吾说,“是也不是。”



    简河边轻敲着桌面表达着自己耐心已经不多了。



    王知吾恍若不见,故作叹息道,“两个故事其实是一件事,圣人和国贼都是孙式尧。我尝试把两个故事揉到了一起,大概是这样的,当年夏侵五国,燕军皆欲死战,无奈瘟疫横行,军中染病者十之有八。



    “”孙是燕国名医,自然用尽毕生所学,竭力控制瘟疫。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办法,他快马孤身北上,昼夜不停,寻到一味叫雪蒿的仙草,正好对症那场大疫。”



    讲到这里王知吾的面色忽的阴沉下来。



    “就在老孙以为大局已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时,却发现刚被自己救活的几个燕军士兵正怒目看着自己,被他们砸碎的床下整整齐齐摞满了他从未见过的黄金,竟有千镒之多!



    “你知道什么是千镒吗?两万两黄金啊!竟还是夏国国库藏金的制式。”



    简河边听到此处盾头紧锁,那老孙医术高超不假,但诊费高得离谱,若在平安集上生一场大病,一年的盈利九成要进了老孙的口袋,平安集上的商户们多称他为“卖命人”,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故事。



    王知吾继续说着,“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先是有人告发,所谓的雪蒿,不过是漂白的沙蒿,不然如果用了这么名贵的仙草,孙式尧为什么没要过一分钱的酬劳?



    “接着有人说其实瘟疫就是老孙投毒所致,千镒黄金就是为了买通他这个毒医!



    “然后刚刚还被誉为杏林圣手的孙式尧突然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卖国贼,他被下狱,被拷打,甚至就连拷打都不是为了审问,而是士兵为了发泄他们心中的愤怒。



    “再接下来,燕军士卒纷纷倒在了瘟疫之中,夏军取燕几乎兵不血刃,快到燕军都没来得及打死老孙。



    “新夏大赦,老孙得救了,他走出大狱,发现自己因为国亡而得救,回想过往种种他痛心彻骨,从此他的心就死了,这就是现在的老孙。”



    看着陷入思考的简河边,王知吾突然哈哈大笑,忽然又换作一副为老不尊的模样。



    “啊呀大老板可别当真啊!其实我哪知道这些啊,我不过是个讲故事的老头嘛!说不定啊,老孙就是老孙,一直就是个贪财的卖命商人呢。”



    别当真?别当真你说个球?



    简河边听罢,作势就要收起酒坛酒碗,看来今天这酒局是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王知吾见状连连阻拦,口中仍没停下,“大老板还记得白天在街上,那夏人说的开国之事,和本国正史可是一个故事?贺丰年和绿蚁可是一种酒?圣人老孙和国贼老孙可是一个老孙?”



    王知吾的老脸上面露狡黠,“怎么样,大老板,你所关心的那两个故事,何者为真,何者为假呢?”



    趁着简河边手上的动作稍有迟疑,王知吾赶忙抢过了酒坛。



    连着三满三饮,眼看醉意将盈,却见简河边仍是一副不虞神色。



    王知吾知道自己今日是劝不动这石头般固执的少年,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听书人才问诸般缘由,书中人何必囿于真假?”



    简河边心下一惊,猛然抬头,却听鼾声大起,那老王头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