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闻言,长身而起。
他身材不甚高大,孙得禄却感觉自己像是在面对一座山。
李青山脸上的情绪一扫而空,静静看着跪在近前的孙得禄。
“罢了,你去吧。”
“弟子请剑。”
“可取龙蛇。”
跪着的孙得禄昂首,他的眼中此时精光满溢,近十年未能寸进的境界此时隐隐有了再进一步的迹象,朗声道:“弟子请三尺水。”
李青山一日之间多次领教了孙得禄的大胆,看着这个平素一向老实的大弟子,好像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乡间呼朋引伴,颐指气使的孩子。
“到底还是那个得禄啊。”
李青山忽的大笑,好像突然对此释然,“去吧,只要你能唤的出,一溪水少了几尺又何妨?”
孙得禄听罢不再答话,长拜起身,转身向外迈步,口中一声轻喝。
“来!”
这一声“来”自口中吐出,青崖之下的常年流转的迷蒙雾气似乎受到了什么东西的牵引,骤然为之一滞。
此时的孙得禄却忽然如遇电击,汗如瀑下,任他如何用力,抬起的脚也始终无法落下。
孙德禄只好慢慢将脚收回,原本的畅快的一大步变成拘谨的一小步,随后又变成瑟缩的挪步,最后终于落回了原地。
“咦?”李青山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孙德禄的左脚的鞋尖竟比右脚多出了半寸。
青衣老者看的很认真,好像这半寸的鞋尖里藏着什么难以捉摸的景色。
孙德禄低头望着自己几乎踏回原地的左脚,眉头紧锁,忽而又展颜一笑,右脚向前抬起,口中再喝一声:“来!”
第二声来,青崖下的雾气仿佛感到了危险一般,倏然四散,终年不见天日的崖底此刻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里荒草茂密,老树盘根,任谁也看不出这崖中有半分“剑冢”的样子。
而孙得禄也颤巍巍的落下右脚,这一次,他迈出了一寸之地!
孙得禄笑了,他好像对自己很满意。“来!”
第三声来声如洪钟!左脚的落地依然艰难,但这次竟有三寸之多!
山崖之下轰隆作响,崖底的震动已经传到了青涯之上,青庐外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震骇非常,莫不是有凶神将自地心来!
第四声来如雷霆炸响!这一尺距离的一步已然多了几分从容意味!
一道裂纹自崖底攀上山壁,山中群鸟惊飞,匆忙不知往何处逃命,林里百兽齐啸,叫声中满是恐惧绝望。
刚才上蹿下跳的少年却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大师兄,你可当心点!青庐要被你震塌啦!”
少年一副雀跃模样,全然看不出他是真的在意青庐会塌。
紫衣女子不满的瞥了他一眼,任谁也不知道现下有什么事值得这个傻子如此开心。
“来啊!”第五声来令山崩地裂!孙得禄周身似有无色火起,庐中莫名涌起腾腾热浪,孙得禄左脚迈出已有一剑距离!
崖底丛生的荒草之间光华陡盛,两柄剑自崖底跃出!
“墟?”先前弹剑的精瘦武人冲出青庐,痴痴看向空中,一脸羡艳。
“龙蛇?”先前一言不合便要下拜的壮汉也跑出青庐,望向空中的眼神中满是狂热。
“好!好!好!”李青山破天荒的连说了三个好,显然对孙得禄满意到了极点。
但墟和龙蛇显然并不觉得好,他们好像是发觉了唤剑者唤的不是它们,回旋蜂鸣不已,复归于崖底。
墟?龙蛇?三尺水何在?
“来!”这第六声来从容不迫,孙得禄向天张手,眼中光华流转!一步迈出已在一丈之外,一丈之外已在庐外。
李长宜看到忽然出现的孙得禄吃了一惊,但见他似乎处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玄妙状态之中,强行压抑住了向他询问青师心意的冲动。
崖中再无剑出,崩裂的山中竟显出一道暗溪,此刻像是被什么牵引,奔腾跳跃起来!
“来。”这一声来与先前的六声都不同。
这一声来的声音太小了。
庐外的群臣没有听见,青庐没有听见,青山也没有听见,甚至他自己都没听见。
所以,孙得禄没动,山也没动。
但山溪听见了。
于是,一道水流自溪中激射而出,飞向孙得禄向天张开的手掌!
青庐外的众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孙得禄。
孙得禄握住了水,握住了水就是握住了剑。
握住了剑的人一步迈出,消失无踪。
离他最近的李长宜看到,孙得禄消失之前,袖中似有一字落下,转瞬便融入了流风之中。
是一个“青”字,李青山竟把自己的名赐给孙得禄做印!
而孙得禄,竟将唯一一字落了。
“这……孙上师是去救飞猿关了吗?”
没有人回应他,青庐内外只剩李青山的开怀笑声。
————
界碑旁,长街北,汪执羽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不同于去年的谩骂和嘲讽,今年的汪执羽在夏人的掌声和周人钦佩的目光中下场。
即使是周人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汪执羽虽然口齿仍然并不足够清晰,但所著话本确实已是一流水准,即使与王知吾相比也不遑多让。
更可贵的是,他的讲述竟并不完全站在夏人的立场。
在故事的结尾,他将自己一年来走访的见闻娓娓道来,他讲述夏国大将纵马驰骋疆场的英姿,也讲述函孟谷死难者家属的悲恸。
他欣喜于夏国一统北境的伟业,也同情旧日五国百姓的国破家亡。
在那个故事中,汪执羽好像全然忘了自己,他完全化身成为故事里的夏人和周人,是胜战之将和亡国之民。
围观的人们惊讶的看着这个曾经不食人间烟火的文坛大家,在讲述中激昂,怒目,慨叹,悲伤。
一年的游历让他对人间百态有了不同的理解,文人的风骨在他心里也有了另一番模样。
此时的王知吾将喝完的水碗放在一边,并示意一旁伺候的小厮不必再倒了。
显然他的故事也接近了尾声,一整天连续不断的讲述,让他的嗓音多了几分沙哑,却恰与这段故事的尾声颇为相合。
————
在青庐前仿佛一步踏入虚空的孙得禄没有去往联军大营。
后来,有好事者多方打听,才勉强拼凑起孙得禄消失之后的去向。
有人说,见他于北城楼上俯瞰天京,面色平静,喃喃自语,他说‘原来是这样’,然后迈步北上。
有人见他在飞猿关上昂首观天,仰天大笑,他说‘原来是这样’,并未理会当北军残兵希冀的目光,迈步北上。
有人见他在国界上茫然四顾,竟不知所往,他盘膝而坐,轻抚身前一朵黄花,似有歉意,他说“原来是这样”,然后转头向西。
最后有人见他是在沧水之畔。
这天下有三条大江,长江,黄河,沧水。
长江、黄河自西共发于一源,各自向东蜿蜒曲折万余里,最终皆入东海,河道尽在周国境内。
而沧水源头在更西、更北的雪山之中,初时顺山势曲折往返,数百里不知其所将往。
及沧水自山中出,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般,一头扎向南方,奔流经过两江源头之之西,经过阴山西麓之西,奔向南海的怀抱。
那日孙得禄所站之处正是沧水出山,转向南海的拐弯处。
孙得禄于沧水之上观其滚滚南去,面色悲戚,他说“原来是这样”。
这次孙得禄没有继续北上,也没有继续西往,他低头看手中的剑。
传说昔年禹治淮水,驱应龙斩水妖无支祁于水中,那无支祁本就是淮水所化,形体虽灭却欲化水遁走。
其时天雷阵阵,天地哀鸣。禹震怒,以无上神通缚其水形于掌心,后复镇于山中,自此淮水始安。
李青山偶然得见,惊叹于那山中之水虽不见天日,终日潺潺,状若一溪,其中暴烈之气却数千年未有磨灭,于是纳为兵器,称“一溪水”。
孙得禄今日所取不过三尺,李青山之外,凡人所能驾驭也不过三尺。
水虽三尺,却似有波涛万顷,于掌中流转奔腾。
孙得禄于江上挥剑。向东。
昔日诸水之王,如今不过三尺,还可号令这般大江吗?
可。
这一剑,万里沧水为之一滞,四方天地莫不从命。天地众生,造化自然,好像在这一刻同时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敕令。
一剑之南,惊涛拍岸。滚滚南去的沧水好像已经得知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挣扎着捶打这条存在了数千年的河道,发泄着自己最后的力量和愤怒。可那拍岸的浪涌却一声低过一声,如同将死之人的喘息。
一剑之西,山野沉寂。无一雀敢振羽,无一兽敢喧叫。东往之风至此回转,西天之云哄然四散。好像它们都知道,昔年那叱咤神州,凶残暴虐的水妖回来了,而如今却不再有禹,无一人,一兽,一物敢当其怒。
一剑之北,沧水击空。此刻望晴空,日色陡敛避其锋芒,无云晴空鸣雷不止。大江奔流至此不敢越剑身一寸,不知何往的沧水冲天而起,水击之声如同龙吟,沉鸣不已。既像在哀悼沧水之死,又像在欣喜沧水之生。
一剑之东,地崩山摧。平原,山岳,林野,荒滩,向东的每一寸土地此刻都在奋力把自己撕裂。三尺水要东流,大地当然要开河道以迎之。大地沿着三尺水所指的方向轰隆隆裂开,是迎接涅槃的声音,是欣喜的哭嚎。
三尺水中似有凶神欲脱身而去,水势激荡,变幻不已,时如暴雨洪流欲决堤,时如沧海巨潮惊拍岸。
而孙得禄的握剑的手就是那“堤”和“岸”。
孙得禄持剑默然,直至击空之水轰然坠落于裂隙之中,重新愤怒起来,向东奔流而去。
一切不过在一挥剑之间,沧水之水为三尺水所引,轰然东往!
沧水水道数千年未改,如今竟为人一剑改之。
孙得禄于江上垂首,潸然泪下,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北人从前不知国界,无妨。今日我请沧水东往以作国界,并请诸君停战即日北归。”
孙得禄在江上言,声音却响彻九百里外的联军大营。
————
长街之南,周人神往。
天下修行者总归不少,能如孙上师这般有移山填海之能的更有几人?这般一剑能当百万军的气魄如何不叫人心驰神往!
长街之北,夏人神伤。
纵使夏国如今一统北境,国力如日中天,但面对青庐公然的偏心,还是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当然要忍气吞声,而且更要加倍供奉地处夏国境内的十一座青山,修行之路只能由李青山开,断不能绝了夏国求道者的门路。
那天,大帐之中得出素山始终未发一言。
也许是因为兵临关下却被一剑迫回的不甘,也许是因为他纵使智计无双也不敢与青庐为敌的无奈。
北国联军当日拔营北归。
“那日,他请沧水东入海!那日,他令乱军复北归!”王知吾慷慨激昂的结束了今日最后一个故事。
长街之上,欢声震天。
听了一天的故事,南北赶来的看客有的意犹未尽,还在谈论着其中细节,有的评头论足,试图给这场“国战”分出个胜负。
更多的人则是深觉不虚此行,恨不能把回家的盘缠也掏出来打赏各位说书人。
一时间金银铜板叮当作响,看得汪执羽四人眉头紧皱,捂口遮鼻,连连摆手,好像那金银铜板一个个臭不可闻。
反倒是喜了这边的王知吾,一改先前的深沉姿态,一边抓起衣摆兜住众人的打赏,一边单手作揖,口中连连感慨着“衣食父母,衣食父母”。
看得夏国说书人目瞪口呆,难以相信自己竟是同这等人唇枪舌战了一天。
那个素来以端正守礼著称的夏国说书人竟没忍住爆了粗口,“这……这他妈是读书人吗?”
顿觉失言的几人赶紧掩面而走,面红耳赤,好像就连看到王知吾满脸谄笑,来者不拒的样子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听到一旁夏人的恭维,汪执羽更是老脸一黑,“呸!什么南王北汪?谁要与那腌臜货论南北?”
这边喜滋滋收钱收到手软的王知吾忽然看到四人掩面而走的身影,使劲冲着他们的背影挥手,大声喊到,“汪兄!汪兄啊!今年说的可好着呢!来年再战啊!”
汪执羽碍于风度,只好扭身过去强颜欢笑,拱了拱手正欲客气几句,却见王知吾又哗啦啦兜住了几枚从人群后边扔来的铜板,正喜不自胜,隔空感谢起那位“衣食父母”。
汪执羽几人赶紧加快了逃离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