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夏人这一年颇学了点东西啊。王知吾暗暗感叹。
刚才自己这开场第一篇并非话本,乃是一时兴起随口拈来的小品,既是回应,也是试探。
说书人之间的战争往往叫“唇枪舌剑”,而非“唇枪舌盾”。
也就是说无论面对怎样的故事,即使是责难和污蔑,也断无解释反驳的道理,只能以更精彩的故事回应。
一旦落入“盾”的立场,便成了骂街,解释和反驳在说书人耳朵里同粗鄙的“你放屁”和“XXX”没有任何区别。
说书反倒有几分像无脑的武人斗狠,你刺我一剑,我砍你一刀,谁先躲了谁就输了。
王知吾当然知道,夏国说书人现在正说着的这一段话本也是在应对自己的这一段试探。
他们既是在回应观众的诉求,也是在告诉他王知吾,夏国说书行当已经今非昔比。
周太祖唐济时曾是前朝禁军首领,颇受皇帝信任,两人感情超越君臣,情同兄弟。
皇帝临终之时曾托孤于唐济时,但怎料一年之内,皇帝和唯一的皇子先后死于暴疾。
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千古未有之大变局,皇室绝嗣,无一旁支。
一时间,外戚、权臣、各路将领纷起,大战一触即发。
彼时的唐济时手握禁军之兵,身负辅国大臣之命,他恩威并施,内稳朝堂,外安边军,竟将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浩劫变作了一次史上最温和的改朝换代,这才有了今日的大周。
至少,这是周国记载的正史。
而在夏国的记载中,则变成了唐济时看准了皇帝驾崩,皇后柔弱,太子尚幼,联合一众逆党一举诛杀太子,夺国篡位的故事。
在这件事的讲述上,周人夏人各有立场。
但孰真孰假,恐怕只有三百多年前的开国之君和开国之臣们才知道了。
王知吾在周人急切的目光下,不紧不慢的说完了唐三郎和狗的故事。
接下来,王知吾竟似全不在意对街的说书人在说些什么,只是引着众看客慢吞吞的回顾起周国历史。
就在众人已经开始不耐烦,窃窃私语刚起之时,王知吾一副好似刚刚记起什么故事的样子。
他感慨道我们大周真是历史深厚,只消略微回忆,故事俯拾皆是。
醒木重重敲下,一段“高皇帝三征北蛮,踏冈山大封六王”的宏伟史诗徐徐展开。
这一段书听得周人热血沸腾,王知吾看似说的是自家国事,其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你说我大周得国不正?昔年初代北地六王可都是跟着高皇帝北征蛮夷而得封的功臣,为“贼”所封,你夏国得国正否?
这一日两国说书人你来我往,各用浑身解数,从开疆拓土讲到耕作蚕桑,从朝堂文武讲到民生百态,从前朝旧事讲到今晨早饭。
直从辰初讲到申正,才见汪执羽缓缓站起,显是准备一举终结今日的战争。
汪执羽对自己很有信心,过去的一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今日的反击。
一年来,他亲至兵营,问访士卒,把写就的话本反复在街头巷尾、田间陇上讲给百姓们听,终于写就了今日这篇“函孟谷火烧十万军,夏明帝纵马合北境”。
任你历史悠久,文化深厚,当今世上谁能与夏国在战场上论短长?论人之短终属下乘,莫如谈自己所长。
王知吾今天第一次沉默了片刻,他竟想起了腊月里简河边讲的那段胡说八道的逸闻,暗叹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王知吾一改此前从容神色,脸上竟平添了几分庄重。
显然,他并非对夏人这一话本毫无准备。王知吾缓缓饮了一口清茶,略微润了润快要着火的喉咙,这才开口。
“列位知道,两年前是我大周的天灾之年,先帝驾崩,天下大旱,六王叛乱。但是接下来要说的是国事,也非国事。
“我要讲的是两年前青庐发生的两件大事。其一是青师自述于修行中有所感,于白日见仙途,十年内或将登仙!
“青师朝夕登仙,‘元士毋问国事’的训诫还有几分效用?
“如果说这件事只是令天下元士动了入世之心,这第二件事就等同于青师收回了训诫的仙令。
“列位,我说素来超然世外,不以人间束己身的青师,其实无时不同我大周百姓站在一起,列位不信?
“不然,六王之乱时,为何青师偏偏修行于天京青山?
“不然,在我大周战败的存亡之际,孙上师怎会仗剑出山?
“看官们该知道了,今日这最后一篇,我讲的是‘青庐一剑出,兵退九百里’!”
简河边眼中仿若忽有流光闪过,“来了!”
随着王知吾的嗓音陡然低沉,众人好像看到了两年前的天京之事。
————
天京之北有山旧时名黛,黛山并不雄壮,气质温婉如玉,历来是周国皇帝避暑颐养之地。然山上唯有一处,皇帝来此也需长揖一礼,恭敬道一声青师安好。
此地钟黛山之灵秀,犹如天外来石跃于山崖之外,崖叫青崖,石为青石。石上筑有一庐,曰青庐。
自有了青庐,黛山从此便唤作青山。
一向清净无人的青庐外这天热闹非常,百余人以庐门为界对向肃立,一侧朱袍,一侧玄甲。
为首的一人斑鬓短须,身着紫袍,面对庐门端正站立,正是周国丞相李长宜。李长宜整肃官袍,端正一揖。
“奉陛下旨,李长宜率群臣再请青师。”
庐中无声,庐外无声,只有山崖中的回声惊起了几只飞鸟。
李长宜一向沉稳的脸上终于显露出失望的情绪。
一向纷争不断的关北六国一月前忽然尽起各国之兵,号称联军七十万,以雷霆之势南下压境。
北军连克周国关北二十余州如破竹,各州县府兵仓促应战,激战之下,十不存一。
驰援北地的石雄开将军力战不退,死于乱箭之下。
阴山之北,不降之城百姓尽遭屠戮,余下州县或降或逃,九百里国土竟于一月之内尽陷于敌手。
联军七十万已于三日前兵抵飞猿关下。
今晨更是传来军情,素来战无不胜的鳞炽军竟降了北人,当北军十万精锐为鳞炽军所卖,覆没于关北函孟谷!
恨啊!鳞炽军累受皇恩,虽百人也称一军,人人称将军。
军俸百倍于别军,赏赐无算。何等殊荣!此番国难,死战尚不能报皇恩万一,他们竟降了?
想到此处,李长宜痛苦的闭上眼。飞猿关守不住了。
一向沉稳的李长宜的语气终于不复平稳,疾声道:“若飞猿关破,北人踏关南望天京,一马平川,周国危矣!李长宜……李长宜拜请青师,救成国于将覆!李长宜虽不才,研磨写字还有些心得,无可未报,愿辞去丞相之职,长伴青师左右以供驱使啊!”
说罢竟咚咚磕起头来。
青庐之内。有青衣老者席地盘腿而坐,听着庐外的喧哗,扶额不住叹气。
“这个李长宜,好歹是一国之相,怎么的又磕头又发愿,莫不当我是大相国寺里那些泥捏的菩萨?”
青庐里除了青衣老者,还有另外十个人,但老者的话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并没有想要从这十人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但显然有人不这么想,一直端坐在老者身侧的玄衣中年人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嘟囔了句什么。
老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了眼睛看向那玄衣人,“兔崽子,你说啥?”
玄衣人看模样似与李长宜年龄相仿,但被称作“兔崽子”也丝毫不敢有任何不满。
毕竟他面对的可是开天地道心、引众生入仙途,凡青山之共主,天下修士之一师的李青山。
他赶紧翻身站起,垂首而立,战战兢兢,话说间语气是十二分拘谨,但说出来的话不免有几分放肆。
“弟子以为老师错了。”声音比之先前大了几分。
青庐里顿时骚动起来。
原本装聋作哑的九个人有的抚掌大笑,有的弹剑称妙,有的陷入沉思,有的蹙眉不满,有的恍若不闻,有的交头接耳。
更有一白衣少年竟然开心的跳起来拼命向玄衣人竖着大拇指,“还得是你啊大师兄!”
天下修士出一门,但只有十二个人可以称李青山为老师,也只有十二个人可以在李青山面前自称弟子,世人称之为“伴师十二才”,而这十二个人中此刻有十人在这庐中。
李青山生气的是大弟子竟敢当众顶撞自己,更生气的是一众弟子竟无一人出言斥责。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弟子娇惯成这样子的?
“苏文与不在身旁,你们这帮小王八蛋真是半点都不让当老师的舒坦。我看下次文与回来不如让他当个大师兄罢!”
玄衣人不发一言,头垂的更低了。
先前未动声色的紫衣女子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嘁,听上去十分不屑。
刚刚对玄衣人蹙眉不满的壮汉,此时面露惭愧之色,纳头便要下拜。
李青山偷眼观望几人反应,赶忙摆手,“戏言!戏言!”这才止住了那壮汉下拜的势头。
李青山没好气的转眼看向玄衣人,一拍大腿,“孙得禄!你是听了谁人蛊惑,竟敢顶撞师长?”
孙得禄仍未抬头,谁也不知他此时脸上是何种情绪,他缓缓道:“弟子认为老师错了,老师常说,我们受周人供养多矣,才得以超然世外,专心修行。弟子认为,得恩不报是为不义,视百姓遭屠是为不仁,不仁不义,何以为人?”
还敢说啊!何故决心如此坚定?李青山压下怒气,仔细的看着孙得禄略有些稀疏的头顶,语气缓和了些,“你可知‘元士毋问国事’的训诫一旦破除,修行者们入了世,天下将是何等样子?”
那被老者唤作孙得禄的中年人听罢猛然抬头,同他说话间的拘谨不同,他的眼神沉稳笃定。
“修行者守誓百年了,老师您看这天下何时太平过?天下修行者想入世者何其多!不过是因为老师不准。十年后呢?老师登仙以后,谁人能制天下元士?老师可知那时的天下将是何等样子?何况……”
孙得禄说到此处沉稳的脸上竟现出几分挣扎,似乎说出这句话要下定很大的决心。
“何况,老师教了我三十年,可曾问过我要什么?”
今天是怎么了?素来不相往来的文武百官在庐外堵门,一贯听话的大弟子竟对自己频频质问。
莫不是我其实不是要登仙了,而是快要死了?一定还是行将就木,油尽灯枯的死,不然怎么横生出这么多逆耳的话来?
虽心中气愤,可李青山还是不由心生了些许惭愧,没问过吗?好像还真没问过!这该如何是好?
不知如何是好的李青山只好老脸一板,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啊那你……既是青庐大弟子,自入门以来日日随我修行,未曾离我半步,要的当然是境界修为。这有何可问?”
孙得禄苦笑,“呵,一生在青庐碌碌,空有那玄妙的境界修为又有何用?”
老者看着孙得禄脸上倔强的神情,沉吟不语。
孙得禄再行礼,沉声说道:“弟子遇老师之前只不过是乡绅土豪之子,每日呼朋引伴,横行乡里,浑浑噩噩,从未有什么志向,十岁得遇老师,三十年来未离老师寸步,弟子天资愚钝,虽得老师赐一字印,却三十年未有寸进。弟子不求天下无敌,不求长生不老,弟子求的只是闻达于天下,这就是弟子的道。”
孙得禄说到此处,神色黯然。
天下修行者都需李青山赐字开印,印多在腕上,为青色,故曰青印,乃是沟通天地元气的孔窍。
李青山往往观求道者天资高低,赐一至五字,天资越高所需借助印的外力越小,自然字数越少。
因此修行者也以青印字数多寡划分境界,而青印字数多少也并非一成不变,往往可在修行之中落字破境。
而孙得禄当年刚一入道,即得李青山赐一字印,入了一字境,被誉“为不世出的天才“,“距离无字境最近的人”,风光一时无两。
李青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印,笔触锋利,青色如新。暗暗慨叹,“自己这个不世出的天才三十年竟无寸进啊。”
想到此处,孙得禄鼓起勇气,再说道,“既然老师的训诫终有一日是要破的,与其被无名小卒抢去先机,元士入世何不从弟子始?问国事的先河不如由弟子开!史册上的这一页不如就赐给弟子吧!”
孙得禄说话间,扑通一声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