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天下尚有一处所在,过了一整个年却没有任何故事,这个地方一定是平安集。
平安集的年是天下最冷清的年,仿佛天下都在这场雪中沉默无声,而“碑东第一间”是雪中唯一的温度。
这已经是简河边和舒槿儿在平安集共同度过的第二个年,但却是小黄的第一个。
今年简河边和舒槿儿出奇的都没有抱怨过年无聊,因为他们都隐约感觉到,现在的平静生活很可能就是他们最后的安逸。
平静的生活啊,漫长又珍贵。
天下商人莫不趋利,正月十五刚过,南北客商就陆续回到了平安集,想要抓住新年的第一波商机。
但今年的平安集似乎过于热闹了些,来到平安集上的除了商户和过路的江湖人,还多了很多南北两地专程赶来的散客。
“这都是来……听王老先生说书的?”看着街上莫名汹涌的人流,舒槿儿一脸难以置信。
即便老王是大周说书一行如今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即便他的今年第一场说书就在明日,平安集此时的人流也过于离谱了些。
事实上,这场说书之所以吸引了南北两国这许多人前来,与去年此时的那场说书有关。
在那场说书中,夏国说书人第一次试图在世人面前与周国说书人一较高下。
说书这一行当在大周传承已久,先帝时更是将其纳入国家宣传体系之中,话本言稿都要经礼部审阅核准后方可于街头酒馆茶肆之间讲说,并不时有礼部下发的官方话本,令说书人传讲。
如此一来,周国的说书人成了朝廷的舆论武器,说书人也乐得吃一份皇粮,旱涝保收,从此告别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夏国立国未久,在见识了说书这一行当在舆论宣传中的威力后,也开始蹒跚学步。
而第一步就是抢占平安集的舆论高地。
说书人也是读书人,而夏国的读书人根本谁没有愿意舍弃读书人的脸面,去街头巷尾说书。
即便是礼部允诺的补贴已经相当于正七品的俸禄,他们也宁愿做一个科举无望的贫寒读书人。
为了让平安集这种南北交杂的地区听到夏国的声音,去年正月,夏国一代文坛大家汪执羽屈尊降贵,主动请缨,携新作话本二十余篇,孤身前往平安集。
意在于王先生新年第一场说书中,一举击溃周国在平安集上的舆论攻势。
初生的夏国对说书这一新兴的宣传模式十分重视,火速成立了喻德司,取“谕民以德”之义,专门负责管理和服务夏国有志于说书的读书人。
对于即将南下的汪执羽,夏国皇帝更是亲自设宴款待。
宴上,夏皇同汪执羽携手共饮,把自己的坐骑,宝马寒霞赐给汪执羽,并赐黄金十镒,派勇士十人随行。
礼遇俨如将军出征,赏赐更甚拔城之功!
夏国文坛震动!夏皇素来重武轻文,夏国文人何时受过这等殊遇?纵使汪执羽是夏国文坛的执牛耳者,也从未受过此等殊荣,竟平生出几分壮士出征的豪情。
夏国文人纷纷慕名而至平安集,想来看看这个说书到底有什么玄虚,竟让朝廷如此重视,又让汪大家甘愿屈尊作说书人。
一时间,这个素来被两国文人不屑一顾,斥为“铜臭所钟之地,贪利忘义之集”的平安集,竟然挤满了夏国文人,让平安集上的商户们受宠若惊。
但无论是初来听书的夏国文人,还是听惯了老王头说书的平安集人,都认为这对于汪大家来说,应该是必胜的一场战争。
是啊,说书人的学识怎能同名士相比?江湖说书人的笔锋怎能同文坛大家并论?老王头的老驴又怎么能和夏明皇的宝马相提并论?
没有人能想到,那一场说书竟成了汪大家日后的噩梦。
看热闹的南人纷纷惊讶于“竟有傻子用骈文说书”,“公驴一样的嗓音也好意思出来说书”。
而慕名而来的夏国文士们听书未半,就已经坐不住了,他们立刻明白了汪大家在说书一事上,与周国那个老头相比当真是云泥之别。
夏国远道而来的文人们刚才还风度翩翩,高谈阔论,此时莫不脸色铁青,掩面而走,生怕旁人知道自己是专程来此听书的夏人。
一生顺遂,赞誉不断的汪大家哪里受过这等委屈!他只好撂下些“世风不古”、“不可教化”、“夏虫不可语冰”之类的话,仓皇逃离了平安集。
从此南国的说书界多了一段名叫“真王讲书舌灿莲花,水王念经何故遁走”的故事……
虽然这第一战以汪大家的一败涂地告终,但因有了汪大家的率先垂范和夏皇的国策支持,一些夏国的读书人纷纷放下身段,加入了说书人的行列。
经过一年的经营,夏国的说书行当竟已颇有了几分模样。
早在腊月,平安集上的夏人就带来消息,夏国最具名声的四位说书人将莅临平安集,要在老王新年第一场书这天,与老王一较高下,誓要一雪去年之耻。
早就听闻此事的平安集的商户们纷纷赶在这一天之前从南北赶来,为的倒不是赶早开张,抢占商机,而是来听听这场唇枪对舌剑的国战。
有了去年那场南北说书人之争的一桩故事,今年的这场说书便更添了话题性。
来到平安集的看客有的慕名来听老王的说书,有的只是想看汪执羽的笑话。
可也不乏南来的夏人,期待着能在今年的平安集上看见夏国说书人一雪前耻。
自平安集在界碑旁兴起至今,从未有今日这般盛况。似乎腊月里那出南北边军对峙的大戏并未对平安集的人气产生丝毫影响。
次日一早,简河边和舒槿儿就被鼎沸的人声从睡梦中吵醒,推门而出,碑东第一间的门前旷地上已经人群熙攘。
让简河边吃惊的是,攒动的人头中,相识者不过十一,一场说书人的对决,竟然在两国之中有如此号召力。
人群之中不时挤过三两平安集的商户,同简河边和舒槿儿打招呼,一个个喜气洋洋,好像今天才是大年。
两人一一寒暄过去,竟发现无论是西街的食肆酒馆,还是东街的青楼赌坊,掌柜伙计无一不在此,整个平安集竟无一家铺面开业。
反而是有头脑的店家都借此机会化身小商小贩,把生意做到了街头。
紧挨着界碑的空地上,南人北人早已经自发支起了三面防风的暖棚,棚中的炉火烧的极旺,生怕自家的说书人因为天寒地冻失了胜机。
挨着暖棚的几个商贩莫不是平日里平安集上有头脸的老板,此时正卖力吆喝着手底下操办着的拿手小吃,仿佛说两国说书先生没来之前,他们才是今日国战的主角。
一时间满街的羊脂进饼,糟羊蹄,炙猪肉,姜豉的香气竞相涌入鼻腔;冰雪元子,紫苏膏、药木瓜、香糖果子的斑斓色彩争先映入眼帘。
可怜简河边和舒槿儿一大早起来饥肠辘辘,口水不争气的双双流了下来。
简河边望了望长街的东头,去年正月老王头就是从那里骑驴回来的,而此刻还未见踪影。
今天的主角是被简河边唤作老王头,被平安集人称为王老先生的王知吾。
王知吾家传说书的手艺,早年就以说书闻名周地,飞猿关一战后他同师弟马言堂主动前往潼城说书,以自己的方式给西北大地的战后重建贡献力量。
后来平安集兴起,他作为国内公认的说书第一人,奉旨前往平安集说书,成为了大周第一个奉旨说书之人,这才有了如今的故事。
不多时,街北的夏人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原来是夏国的说书人率先到了,为首的还是汪执羽。
只见汪执羽并另外两个说书人在暖棚中漫坐一旁,谈笑饮茶,好整以暇,倒像是几个谈诗论经的翰林,颇有几分文人风骨。
另有一人笔直于桌前站定,按着说书人的规矩在桌上把醒目、扇子、毛巾端端正正摆好,看得出一年来夏国颇学了几分正经说书人的手艺。
那人上下打量了几遍桌上和身上,确定断无任何纰漏之后,这才缓缓开口,他说的第一段书名叫“庆历年二王夺嫡,窃国者灭伦弑兄”。
正在一旁的馄饨摊上大快朵颐的简河边听到对街的话本,险些咬着舌头。
好家伙,这是有备而来啊!
这话本讲的是周国先皇登极前的一段旧事。
昔年周宣帝在立长和立贤之间纠结,迟迟未立太子,先皇当年以二皇子的身份赢得了皇位之争,至于大皇子是病死还是被杀其实并没有定论。
这样的旧事周国早无人提及,简河边不由感慨,能把自家家事记上数十年的往往不是朋友,不是自己,而是你的敌人。
夏国百姓哪里听过这些皇家旧事,一阵阵叫好声在街北炸响,听的街南的周国群众心急如焚,人群中窃窃私语起来。
“我早看这个老王啊,不是个妥当人,怕不是忘了今日说书?”
“忘了?啊呸!该不是听闻人家要来四个人怕了吧!”
“啊?跑啦?嗨呀!早知道去潼城把马先生请来,总比现下这般干站着听人家的强吧!”
“马先生?都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还不都是怂蛋?不如我上!”
人群中一阵哄笑。
今日说书盛会,周国的说书人自然也要到场观摩助阵。
这些说书人在人群中听到这些话,此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王知吾可是大周公认的第一说书人,就算来晚了些也轮不到你们大嚼舌根。
而被群众点名的潼城马师傅作为行当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然也在现场,本来正欲上场先帮师兄暖个场,却无端被围观群众骂了“怂蛋”,刚刚抬起的腿又放了下来,一时不知该上还是不该上。
不过几十人的说书这时候充分发挥了嗓门大音色亮的优势,一个个舌灿莲花,与数百围观群众对骂起来。
看着周人一片骚动,夏人更是得意的哄笑起来。而那夏国说书人眼看这边王知吾迟迟不到,谈笑之间话本越发离谱起来。
听得周人这边连连破防,一句句“你放屁”和“XXX”的喊声此起彼伏,一时不知是在骂自家人还是骂夏国说书人。
当!
长街上一声脆响,令满街污言秽语为之一滞。
众人齐齐回头望去,只见老王头骑着他的那头老驴缓缓行来,路过没开张的菜摊,便随手于菜板上响了一醒木。
老王头的醒木不同于旁人,一敲之下竟似有金石之音!
那夏国说书人吃了一惊,一缩脖子,险些咬了舌头。
发觉失态的说书人老脸一红一垮,对老王头这种偷袭的行为十分不满,谈说间不自觉失了从容气度,语速快了起来。
老王头既没理会夏国人的不满,也不怎么在意周人的欢呼,他缓缓道出新年第一篇书的说法:
唐三郎柳园驯狼,庆历年北门放狗。
周人的欢呼声陡然一滞。什么?王老先生你是老糊涂了吗?你是没有听到夏人已经开始扒咱们大周先皇的底裤了吗?
什么狼啊狗啊,唐三郎又是谁啊?人家讲庆历你也庆历,庆历年间我大周就没有比狼狗更值得讲的事了吗?
你怕不是给我们耍无赖吧。
期待已久周人万没有想到,老王头还能做出这等来了还不如不来的操作,纷纷泄了气。
王知吾未理会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因为简河边已经在道旁迎接他了。
“王老先生,今日可要多用些力。”
王知吾对简河边这一声王老先生似乎十分受用,把驴身上挂的酒坛递给简河边。
“老驴又慢了些,迟来了半刻。今日讲罢,你我痛饮。”
王知吾说罢就往暖棚里走去,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难道说王知吾说书已入化境,讲狼狗也能压北人一头?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王知吾声情并茂的讲述了一个叫唐三郎的小伙子收养了一匹狼,结果却发现它是狗的故事。
在故事的最后,唐三郎失望的把狗放走,结果那狗因为一直被当狼驯养,竟颇具了几分野性,竟回到野狗之中做了狗王。
讲到此处,人群中忽有一人咦了一声,“我曾听祖父言,宣皇帝好像颇爱柳,柳园不会是……”
“啊呀!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宣皇帝即位前不就是三皇子吗?”
“啊?那这狼啊狗啊莫不是……”
周人中爆发出一阵哄笑,让夏人摸不着头脑。
原来唐三郎就是宣帝唐邯,狼狗就是当年为避国难逃往周国的夏国皇子。
王知吾的意思很简单,你说我们周国二子夺嫡,可先帝的七个兄弟中,现今可还有六个活着呢。你
们夏国当年可是八子残杀,同归于尽,剩了一个逃命的老九还是受了我大周的接济。
从周人一言我一语的拼凑中,夏人也明白了王知吾故事里隐喻的,既羞且愤。
但人家又没指名道姓,只好把怒目看向自家的说书人,恨恨地想,你倒是讲点给劲的啊。
那说书人受不住众人怒目,只好悻悻离场,于席间落座。
换作了另一人从席间来在众人目前,此人倒是短小精悍,干脆利索,登场站定即落醒木,第二段话本就此展开。
这一段名叫“欺孤寡贼子窃国”,这一段讲的是大周建国之时的一段逸闻。
夏国说书人眼看前一位抨击周宣帝得位不正反而落了下风,干脆指控起周国从一开始就得国不正。
围观的周人听到夏国说书人的这一段颠倒黑白的故事,一片哗然,纷纷急切看向自己这边的王知吾。
哪知王知吾却好整以暇的喝起茶来,听得颇为认真,一脸赞许,频频点头,好像那边说的不是自家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