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龙失鳞之后,那人登天前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9章 老刀和纵鬼三绝
    张鞍子在腊月里难得的阳光下深一脚浅一脚的渐行渐远,留下简河边与舒槿儿在身后望着他在雪中的背影,似有所悟。



    好像刚才听的不是关于自己的故事,而是一场侠义精神的讲课。



    直到张鞍子在雪地里已走的不见了踪影,舒槿儿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小哥是不是……没骑马?”



    简河边一拍脑门,赶忙取马向雪地里追去。



    舒槿儿回到屋里翻看着张鞍子留下的几本周围各县红册,挑出两筹以上,来回马程在十日内的盗匪。



    片刻,简河边送马归来,舒槿儿已经颇折了几页书角。



    “这个,临县的上沟村,李狗娃偷了知县的米肉,打伤了知县家的管家,记功筹两个。”



    简河边摇了摇手指,“不过是偷盗伤人,只因是县令家的,竟然记两筹?两筹的哪个不是恶匪啊?明明就是官报私仇嘛,不抓!”



    “那这个,有悍匪名王进,当街杀人,逃入山林未知所踪,计功筹三个。”



    “王进?腊月有毕县来的客商,谈起过一个叫王进的人。



    “说是他的妻子被当地豪绅强占,他去往县里州里结果都求告无门。



    “后来终于让他抓住了一个机会在市井杀了那豪绅,抢回妻子逃入山中。



    “这人不是我说,景亦都不抓。”



    简河边头摇的如同拨浪鼓一般。



    ……



    舒槿儿一连说了几个,竟无一个令简河边满意。



    舒槿儿把红册向桌上一摊,“怎么着?莫不是咱们简义首今后就准备按三不捕行事了?”



    “惭愧惭愧啊!”简河边口中啧啧做声,“槿儿你是懂我的,其实不过是因为这三种人……都穷得很那。”



    “那你说,差景亦的两筹从哪来?”舒槿儿有些着急。



    “老刀。”简河边显然早有准备。



    舒槿儿听到这个名字不由颤抖了一下,“老刀一伙许久没在这一带露面,我还以为他改邪归正,回家务农了,没想到竟勾结了夏军。”



    简河边摇头笑了笑,“狗一旦尝过肉的味道,就再也吃不了素了。”



    “汪汪汪汪!!”恰好刚刚睡醒的小黄溜进屋里,对简河边发出了不满的叫声。



    不知道是觉得自己的狗格受到了侮辱,还是抗议那个叫肉的东西那么好吃自己却从来没吃过。



    舒槿儿把小黄抱进怀里,摩挲着它的狗头,小黄还不依不饶的冲简河边呲牙。



    “好好好,你真是天下第一聪明的狗,人话你也能听得懂,那想必我们每日里说的磨豆浆这个事你也是听懂了的。”简河边面露狡黠,直勾勾盯着小黄。



    小黄一愣,缓缓收回了呲着的奶牙和牙花子,用小舌头舔了舔鼻头,眼神重新变得愚蠢清澈起来,狗头一歪,换作了一副你说什么我是狗我根本听不懂的样子。



    简河边瞥了它一眼,不再理会小黄,重新说道,“人的手一旦习惯了从血肉里刨食,就再也拿不动镰刀锄头了。”



    “平安集才十几间铺子的时候这一代流寇横行,老刀可是里面最不规矩的。”



    舒槿儿尽量让自己在提到老刀的时候表现的平静,两手却不自觉的紧紧攥住了衣角,毕竟那是她第一次和死亡擦肩而过。



    “多亏了你。”



    简河边和舒槿儿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两人相视嘿嘿一笑,舒槿儿攥着衣角的手松了几分。



    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她从一旁取了两只新碗,将铜炉上剩的豆浆盛了两碗,递给简河边一碗,两人各自捧着新煮沸的豆浆,重新记起那天的事情。



    ————



    那一天,成群的马贼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简河边还是一个终日惶惶,深陷对战争的恐惧无法自拔的废人。



    一个萎靡不振浑噩度日的人,怎么会握刀呢?更遑论战斗。



    舒槿儿没有要求他做任何事,她只是一间铺子一间铺子的找过去,把所有没来得及逃走的人都聚在了一起。



    他们以车结阵,竟用猎弓和草叉生生挡住了马贼的第一次冲击。



    可那不过是因为老刀对平安集的顽强未曾预料罢了。



    当老刀重整马队再度袭来,车阵的崩溃几乎就在顷刻之间。



    简河边呆滞的看着一切发生,他就像一个被战火燃尽了心的躯壳。



    他知道其实杀死自己的刀早已斩落,就在飞猿关前的那片战场上。



    现在的他不过是在等着那道迟到的刀光,来结束自己毫无意义的余生。



    是这一刀吗?还是下一刀?



    简河边麻木的望着马贼纵马挥刀,这一切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直到那一刀斩向舒槿儿的头顶。



    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我明明在心里和你们说好了,这次我不跑了。



    该死的是我啊,怎么总是有人挡在我身前?为什么刀斩的总是不该死的人?



    愤怒,久违的愤怒,无穷无尽的愤怒在简河边空荡的躯壳里燃起熊熊烈火。



    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一个失去了心的人至少可以靠愤怒活着。



    想起来了,简河边那时想起了一切。



    他想起了自己是谁,也稍微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简河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方正清要让他寻舒槿儿,方二叔甚至比老爹更了解他,方二叔在给他一个活下去理由啊……



    这个理由就是舒槿儿。



    好在一切都还不晚,舒槿儿头顶的刀刚刚举到顶点,一挥刀的时间对简河边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唇间吐出一字,几不可闻。



    “煞。”他说。



    周围的一切好像慢下来了,简河边快如鬼魅!



    由静入动,他僵硬的关节劈啪作响,另一个字从喉咙间嘶哑喝出,声如裂帛。



    “厉。”他说。



    力量仿佛自百骸突生,一拳击出,挟风惊雷!



    在那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活过来了。



    不,不是一个,而是一百个。



    有一百个老家伙在心里向他怒吼,让他为了槿儿活过来。



    甚至连简河边都觉得,既然自己头顶的刀光迟迟未到,这个该死的自己至少要让眼前这个少女活下去。



    那场战斗中,马贼在留下十余具尸体后,仓皇逃窜。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简河边说:“平安集,以后就叫平安集。”



    ————



    “谢谢。”收回思绪的简河边和舒槿儿几乎又是异口同声,两人又嘿嘿傻笑了起来。



    舒槿儿一扫紧张的情绪,认真思考起拿老刀换功筹的可能性。



    舒槿儿问,“就算是这样,老刀那伙人只怕也难寻。你看,各州县的红册里都没有老刀的名字。”



    简河边继续说,“红册上当然没有,是因为红册的求援对象是民间义士和江湖人,自然要考虑到这些人其实能力十分有限。



    “所以红册上的恶徒悍匪,无论多么穷凶极恶,多是单打独斗,至多者不超过三人。



    “而像老刀这种有组织的马贼团伙,寻常三五个江湖人根本不能匹敌。



    “军方既不相信存在可以匹敌老刀的民间江湖组织,也不希望他们形成这样的组织。



    “所以红册上当然不会出现老刀,对于军方来说,歼灭老刀这样的团伙应该是他们的职责。”



    说到这里,舒槿儿明白了,从简河边提及老刀开始,他脑子里恐怕就已经有了计划,却故意不痛快说完,偏要等着自己问一节他才说一节。



    舒槿儿白了一眼简河边一眼,不无应付的问道,“那么老刀在哪呢?”



    简河边对舒槿儿的提问很满意,点头道,“半年前,一队向天京押送官盐的府兵从孜州昌城出发,因为向东的山路崩毁,这支队伍不得不向南绕行。



    “就是这一绕,这支队伍竟然离奇失踪了,那可是正八经的府兵,训练有素,但他们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尸骨无存。



    “丢失官盐不是小事,这事惊动了朝中的大人们,一时间昌县府兵携官盐潜逃的说法甚嚣尘上,逼得洪林上表请辞,却被皇帝一封‘知将军忠国,毋理诸般口舌’的信轻飘飘盖过。”



    见舒槿儿不再配合提问,简河边识趣地继续说道:



    “就在一个多月前,还有另一件事。



    “泰远镖局在昌城接了一单大镖,距离不远,不过是送到南边七百里的杜县。



    “谁也不知道这一镖有多大,但是泰远镖局出动了两个镖头,六个镖师,趟子手十几人。



    “那两个镖头可都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按说这么大的阵仗,这么近的距离,任谁想劫镖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斤两,怎么看也应该是万无一失的一趟镖。



    “但几乎是在出城的第一天,这二十多号人和他们押的镖又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听说泰远镖局掌柜为了赔这一单,不仅把自己半辈子刀尖上赚的钱全都吐了出来,更是卖了大半房产田产,气的呕血几升卧床不起。”



    舒槿儿小心翼翼的嘬着还滚烫的豆浆,好像在听一个鬼故事。



    “更不用说那些在昌县南部失踪的往来客商旅人,往往也是踪迹全无,至今没有一个案子抓到凶手。



    “回想平安集成型之初,那时的老刀行事狠毒又缜密,手法与如今的昌县如出一辙。这样的案子,整个西北除了他没人能做到。”



    简河边学着舒槿儿的样子也小口嘬了几口豆浆,继续说道。



    “昌县向南二十里一带丘陵起伏,松林掩映,在那里驻扎既有利于观察伏击,又有利于毁尸匿踪。老刀只有躲在那里,才能把这几件大案做的这么天衣无缝。”



    舒槿儿放下陶碗,“那我们怎么找?”



    简河边一愣,“我……我们?”简河边从未想过要让舒槿儿和自己一起踏上这条前途未卜的复仇之路。



    在他的想象中,舒槿儿应该像天下几乎所有最幸福的少女一样,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无忧无虑的活着,嫁一个彼此喜欢的男子,富足快乐的度过一生。



    什么真相啊,什么复仇啊,那些东西理所当然是他这个男人才活该承受的的事情吧。



    简河边正欲开口,舒槿儿却像是对简河边的反应早有准备,率先开口道“不然呢?我留在平安集就安全吗?”



    是啊!两国边军对峙就在眼前。两年来靠着银钱堆砌的虚假的太平有多脆弱,此时没有人比简河边更清楚。



    如今,周国在飞猿关损失的两卫府兵的重建接近完成;夏国境内,旧日五国的反抗力量越发难以为继。



    南北两国,就好像两头身负重伤但蠢蠢欲动的凶兽,一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另一个野心勃勃只想将对方彻底逐出领地。



    这样的两个庞然大物,一旦各自疗伤完毕,谁也无法预料将会爆发怎样的冲突。



    简河边不由在心中叹息,每每到了抉择时刻,舒槿儿总是他们两人中更清醒的那个。



    看着简河边皱眉沉思的模样,舒槿儿宛然一笑。



    “行啦,不会在你的所有想象中,我都只是个累赘吧。



    “我可是舒五的闺女,就算纵马杀人我不行,可若说逃跑的本事,哼哼,你不行,何况……”



    舒槿儿有点得意的扬了扬下巴,示意简河边,现在该你问了。



    简河边并不太好奇,他想不到什么“何况”能保证槿儿的安全,他依旧忧心忡忡。



    简河边不是不知道,在他自己不可与人道的内心深处,一直自私的把舒槿儿当做鳞炽军在世间最后的投影,是他和鳞炽军最后的联系,是他探寻真相与复仇中唯一必要的观众,是他现在还不能从容就死的原因。



    “何况?”简河边假作很感兴趣,不忍扫了舒槿儿的兴致。



    “何况啊,你教的纵鬼三绝近日我也有了些心得,一旦有危险,逃跑是绝对来得及的。”



    简河边一脸不可置信,纵鬼三绝是鳞炽军的绝密战技,其修炼难度根本不是常人所能想象,若非有绝大毅力之人,就连入门都无从谈起。



    对此简河边深有体会。



    当年老爹和一众叔叔要自己练纵鬼三绝,有着一众高手在旁指导,他还颇挨了几顿胖揍。



    即便如此,简河边也学了整整五年,最后在秘药“惊鼓”的帮助下,才堪堪摸到了些门路。



    令一众叔叔纷纷摇头,感慨于“朽木不可雕也”。



    纵鬼三绝乃是数十年前一个名叫王彦昭的军医发明。



    王彦昭在边军多年,见过很多生死,也见过很多死里逃生。



    但其中有一些身陷绝境的士卒,在生死关头往往可以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让他始终难以理解。



    他们有的在突然间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向敌人挥出致命一击。



    有的倏然快如鬼魅,在间不容发之际躲过致命的冷箭。



    更有甚者竟然对骨断筋折的伤势浑然不觉,在击退敌人之后才疼的昏厥过去。



    这些突然行为异常的人无分年龄,籍贯,也从未修习什么特别的武功。



    他们不过是普通的士卒,但往往靠着刹那间迸发的力量,让自己在战场上活了下来。



    王彦昭对这一现象十分痴迷,日复一日的观察和研究竟让他找到了让这一离奇行为变得可控的方法。



    王彦昭虽是大夫,却也自幼熟习刀马,掌握了这一绝技之后,竟几次在战场上杀出了名堂。



    后来先帝为防备修行者的刺杀,想要建立一支堪能抵挡修行者的军队。



    王彦昭自边军奔赴天京,于安清苑中向先帝献上纵鬼三绝。



    那一日,他于“鬼态”中竟堪与三字境修行者一战而不落下风。



    先帝大悦,封王彦昭为大将军,赐军名“鳞炽”,纵鬼三绝也就成了鳞炽军的专属技艺。



    他在向鳞炽军士传授这一技艺时说,那一瞬间就像放出了体内缚着的鬼,力拔山河者为厉鬼,飘忽风行者为煞鬼,隔绝疼痛者为伶鬼。



    故此技曰纵鬼三绝。



    此后王彦昭为助鳞炽军士修习纵鬼三绝,又研制了秘药。



    此秘药能使人更易入“鬼态”,也有强化战技效果的药效,因其见效极快,甫一入腹即心如擂鼓,故名“惊鼓”。



    两年?舒槿儿不借助惊鼓竟在两年内悟了纵鬼三绝,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简河边喜形于色。如此一来,舒槿儿自保不成问题,或许真的可以同行。



    见简河边深色缓和,舒槿儿知道劝说奏效了,暗自松了一口气,笑意盈盈的说,“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明早就能出发。”



    简河边忙说不急,“此时两过边军对峙之事刚刚平息,老刀染指平安集的意图未遂,想必此时谨慎得很。



    “况且此去昌城不过六百里,马车缓行六日可达,不急在一时,不如就先过年?”



    舒槿儿撇了一眼简河边,“我看你是想等王老先生回来吧。”



    简河边心虚的笑笑,“王老先生今年的第一场书场面恐怕大的很,总要给他壮壮声势嘛。”



    “嗯,那就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