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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失鳞之后,那人登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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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小厮论侠
    “张小哥!”



    简河边打开角门,只见一人棉袄棉裤牵马站在雪中。



    此人刚摘了棉帽的头顶正蒸腾着热气,嘴唇干裂青紫,扶膝气喘吁吁,正是潼城驿中不在编的小厮,张鞍子。



    而来马通体深棕,赳赳昂昂,是简河边寄在驿馆的“兔子”。



    乍一看这一人一马的模样,不像张鞍子骑着兔子赶来,倒像是兔子骑着张鞍子而来。



    张鞍子接过简河边递来的温豆浆,大口干了两碗,干裂青紫的嘴唇才稍微有了知觉。



    “简义首!二月初四,左武卫大将军洪林,巡行潼城!”



    来了!简河边与舒槿儿迅速迎上了对方的目光,两年蛰伏,这一天终于来了!



    简河边一把将张鞍子拽进院中,关上角门。



    人进屋,马入厩。



    南舍里,简河边,舒槿儿,张鞍子三人围炉而坐,桌上的盆碗已经不见,那炉子上不知何时已经煮上了豆浆。



    张鞍子快速搓着几乎冻僵的手,恨不得伸进铜炉里去,“简义首,还有一件事。”



    张鞍子说话间从怀里掏出一张麻纸,递到简河边手上。



    简河边把那麻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张刚刚从潼城誊来的红榜。



    在这张最新的红榜上,简河边以九十七筹排在第二,而榜首的位置,则是被一个名叫景亦的人以九十九筹占据。



    舒槿儿看罢红榜,便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木匣。



    盖子一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长条状的木片,木片薄而坚硬,每条木片上端都书写着“功筹”二字,下端则是不知用什么工艺镂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洪”字。



    这便是功筹了,舒槿儿仔仔细细数了起来。



    简河边则是眉头紧皱,“寻常县城榜首也不过才二十功筹,就连年前洪林标榜的肃州一州之义首,也不过才六十筹。这区区一个潼县,取个榜首竟这么难?”



    说话间,舒槿儿已数完一遍,向简河边点了点,表示确是九十七筹无异。



    “什么大将军嘉奖,录入县志,不过是虚名吧,这个景亦较什么劲呢?”舒槿儿也不理解。



    对任何人来说,这些都应该是虚名而已。唯独对简河边来说,这是唯一能和洪林直接对话的机会。



    洪林大将军行住坐卧莫不护卫森严,只有在这场宴会上,大将军不会着甲,身旁除了州县地方官之外,仅有亲卫两人,以示对各地义士的亲善。



    若是为行刺,这两年间并不乏更好的机会。



    但若为了从洪林口中得到简河边想要的答案,机会只有这一次。



    两年来,简河边一直在为洪林巡视潼城做准备,抓捕红册上的恶匪凶徒获取功筹。



    可恨的是,这个叫景亦的人就像一个执着于登上县志的疯子,无论简河边取得多少功筹,他总能取得更多。



    事实上,整整两年,景亦一直在和简河边交替占领潼城红榜的榜首。



    只是倒霉了混迹于此地的盗匪,无论自诩多么凶悍,行踪多么飘忽不定,都仿佛不过是在草原上奔跑的野兔,在简河边和景亦这两只猎鹰的眼里形同裸奔的功筹。



    在简河边和景亦两人如同比赛般的抓捕之下,潼县盗匪莫不胆寒,未落网者四散奔逃,纷纷去往他县讨生活去了。



    一时间潼县境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片清平。



    潼县百姓感两人侠义,亲切的将他们称作“潼县双侠”!



    虽然简河边自己在红榜上被景亦超过早有准备,但令他奇怪的是,“怎么可能呢?潼县红册上没送官的盗匪哪个这么不开眼,还敢在潼县附近转悠?”



    张鞍子捧着陶碗,吸溜了一下快流进豆浆里的鼻涕,“听说啊,听说那景亦这次抓的这个乃是丘县的一个马贼,在丘县的红册上算是赫赫有名的一位,值三个功筹。这次他来潼城……是想回家过年来着。”



    简河边正从铜炉上的锅中向外舀着豆浆,听闻此言,动作一滞。



    “怎么?丘县红册上的盗匪也能换得了潼县的功筹?”



    张鞍子赶忙拿过简河边手中的热豆浆,托在手中暖起了手,他吸溜着鼻子说道,“本是不能的,依洪大将军定下的规矩,一县红册换一县功筹。奈何潼城百姓不知从何处得了信,听说景亦抓的马贼竟然换不得功筹,群情激奋竟把县衙给围了。”



    这一言听愣了舒槿儿,“啊?这是干嘛?”



    张鞍子继续说道,“潼城百姓说,我们潼县是大周西北门户,素来豪杰辈出,潼县豪杰穷则独善其县,达则兼济全州。



    “以前我们不行,给沙州拖了后腿,现在我们行了,就要帮助全沙州。



    “潼县双侠出手,未来恐怕还要兼济天下,誓要让我大周之天下无贼啊!”



    简河边和舒槿儿一脸无奈,潼县素来生悍民,看来这一届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悍民。



    张鞍子看两人陷入思考,放下喝完的空碗,又起话头,“不瞒简义首,这都是城里那帮‘景首派’搞的。”



    简河边显然对这个名词十分陌生,“张小哥,这……何为景首派啊?”



    “嗷,就是支持景亦会取得红榜榜首的一伙人啊!嘁!这帮人根本不知道侠义为何物!”



    张鞍子说起景首派,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



    “不像咱们简首派!二位不知,潼城百姓可多是咱们简首派的!”



    说起“简首派”张鞍子又昂首挺胸,生怕两人不知道自己就是他口中的“简首派”。



    舒槿儿接过话头,“那简首派就是支持我哥取得榜首的人啦?”



    张鞍子眼神陡亮!语速都不自觉快了几分,“姑娘冰雪聪明!潼县里谁人不知,说是潼城双侠,这侠字还得着落在简义首身上,那个什么景亦嘛,只勉强配与您凑个‘双’字!”



    简河边平日里只顾铺贼换筹,对张鞍子今日说的事情一无所知,没想到自己与景亦两个人的争榜竟在潼城百姓之间掀起了这样一阵风潮,更没想到在他两人之间竟有这样一番评价。



    毕竟是少年,想到此处,纵使简河边脸皮不薄,也只是嘿嘿一笑,竟不知此时该得意还是说些谦虚的话。



    反而是舒槿儿对张鞍子的一番话颇感好奇,揶揄的看了简河边一眼,对张鞍子问到,“还烦请张小哥详细说说,你们简义首是怎么侠义的?”



    简河边白了舒槿儿一眼,却悄悄挺了挺腰板。



    “咱们潼城百姓都知道,简义首抓贼有三不捕!”



    “三……抓贼的三什么?”简河边一愣,那显然是一个自己听都没有听过的说法。



    “是三不捕啊。”张鞍子重复道。



    “那么是哪三不捕呢?”没等简河边张嘴,又是舒槿儿率先发问,托着脸蛋直直看向张鞍子,全不理会简河边佯怒的眼神。



    “当然啦,简义首和槿儿姑娘不知道也是自然,因为这都是咱们简首派帮您总结出来的呀!



    “三不捕,乃是‘迫于生计者不捕,罪轻筹重者不补,含冤未明者不捕’。”



    言及“三不捕”,张鞍子脸上一贯讨好的笑容一扫而空,竟换做一副虔诚无比的表情,好像他说的不是市井传闻,而是他的人生信仰。”



    此言一出,无论是暗自窃喜的简河边还是有心嘲弄的舒槿儿都为之一愣。



    虽然……这个“三不捕”似乎和自己并不挨着,但不得不说,听起来确实颇有侠气。



    张鞍子继续说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这是潼城县的马先生说的。



    “马先生说啦,观那景亦不过是个捕贼换钱换筹的商人,只要在红册之上,无人不可捕。



    “哪如义士简河边,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



    其侠也古韵,其义也豁然!”



    “马先生也是咱们简首派?”舒槿儿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马先生名叫马言堂,是说书人老王的同门师弟,在说书人的行当里也是泰斗一样的人物。



    “可不嘛!”张鞍子,越说越兴奋。



    “马先生正准备把您的事迹编撰成话本,好让我大周百姓都知道,潼县出了简义首这样的侠士!”



    见张鞍子越说越离谱了起来,简河边急忙岔开了话头。



    “张小哥奔波辛苦,消息送的及时,我看我家兔子也喂得颇好,给小哥十两银子,你看够不够?”



    张鞍子连连摆手道,“何须十两?简义首见外了!”



    “不只是草料钱和辛苦钱,兔子我要一用,就不再寄在贵驿了,小哥一路奔波辛苦,不如就在家里歇一晚,明早另取一匹马送小哥回城。”



    张鞍子笑了笑,“分文不取。不瞒简义首,您和景亦谁是最后的榜首这件事,潼城赌坊里早开了盘口,我自然拿全部身家买了简义首赢。”



    张鞍子说起“全部身家”时好像云淡风轻,说到“简义首赢”时又好像理所应当,一时竟让简河边感到压力巨大。



    舒槿儿听到赌坊开了盘口,眼睛一亮,“赔率如何?”



    张鞍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景亦是三赔五,简义首是一赔二。”



    “哈?”简河边一脸不解,“不是说潼城百姓多是支持我的吗?怎么我的赔率倒还高些?”



    闻言张鞍子也愤愤不平起来,“哼,这些人平日里自诩是简首派,满嘴侠义,进了赌坊倒说起简义首的不是!”



    简河边纳闷,“我的不是?”



    张鞍子继续说道,“可不嘛,简义首的侠义在赌坊里自然就成了不是。



    “在那些凡夫俗子眼里,您为侠义所累束手束脚,那景亦却百无禁忌,自然觉得景亦赢面更大!”



    简河边哈哈大笑,不禁释然。



    自己经营平安集多年,自然知道天下人多逐利。



    如张鞍子所说的这般逻辑在经史典籍中自然狗屁不通,但在市井之中却是理所应当。



    尚侠是理想,赔率是生活嘛。



    人心本就不止一面,无可厚非。



    何况,自己并非他们口中的侠,捕贼缉盗也并非为了他们口中的义,又哪有立场去苛责百姓的侠义是否纯粹?



    简河边正待拿起银锭出言再劝,张鞍子却已经走到了门前。



    张鞍子打开房门,屋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太阳刚从厚重的云层里探出一隅。



    张鞍子在阳光里向后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离去。



    潇洒的背影倒真有几分侠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