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林是谁?洪林就是乱局之中的那个“端倪”!
两年前的当北军中将星闪耀,武功赫赫如洪林也只能随军参事。
但飞猿关一战后,副帅韩世举、参军单钦死于函孟谷,监军杨怀义下落不知,元帅李辕引咎告老,回乡后不久竟死于七日风,令人唏嘘。
帅府之中五人竟只有洪林独善其身,而他只是在被简单训斥之后罚俸三年,在群臣惊讶的眼神中,奉旨重建左武卫六十折冲府。
左武卫六十折冲府尽在陇前道内,而陇前道作为大周西北门户,已在六国之乱中全部沦陷,战后失地虽复,却已残破不堪。
两年来,洪林奔走于陇前道,重建左武卫的同时,竟还兼顾支援了州县地方的建设。
一时间陇前道百姓称颂之声不绝于道,朝中皆称“国之柱石”。
而当年的蹊跷再无人想起。
除了简河边和舒槿儿。
两年来,简河边和舒槿儿经营平安集,捕凶登榜,当然不仅是为了赏金和“昼夜带刀”、“提头换赏”的特权,而是为了红榜头名的另一项用处。
陇前道的红册红榜本都是洪林一力促成,捕凶赏金也多出自军方。
不仅如此,当洪大将军巡视某县,该县红榜上功筹最多的人将作为本地“义首”被洪大将军接见嘉奖,并录入县志州志,永为后人纪念。
两年来,简河边和舒槿儿等的就是面见洪林的那天。
飞猿关战后,鳞炽军覆灭,当北军不存。洪林作为当北军帅帐之中,洪林是解开飞猿关之事的突破口,更是洗清鳞炽军投敌之冤的关键。
“总结一下?”舒槿儿指了指桌子上摆着的两个碗。
“总结!”
简河边心领神会,舒槿儿说的当然不是总结这两碗面,而是三天之前那场对峙。
指碗的意思自然是,边吃边说。
说是两个碗,但其实简河边面前摆着的却是一个盆一般大小的容器。
这盆中盛着的是手擀面,面条宽窄适宜,根根一般粗细,淡黄细滑的面色在微稠卤汁下显得晶莹剔透起来。
两个荷包蛋惬意的卧在高出汤汁的“面丘”上,分外诱人。
简河边看了看自己的盆,又看了看舒槿儿的只卧了一个蛋的面碗,熟练的用筷子夹断自己的一个荷包蛋,放在舒槿儿碗里。
简河边把自己额头上包扎的布条摆弄端正,虔诚的对付起面前的面盆,几乎在瞬间,一个半荷包蛋就消失在了他的嘴中。
对峙之事已经过了三天,舒槿儿和简河边似乎一直有意回避谈论这件事情。
“我想过了,咱们再像先前那般不成了,不论是周军还是夏军都是养不熟的狼崽子。”
简河边从面盆中抬起头来,大喘了几口气,竟是一心只顾吃面,甚至没倒出空来喘气。
“三不管这三个字表面上看代表自由和暴利,其实也意味着没有保障。继续这么下去,平安集即便不毁于战火,早晚也要落于奸人之手。
“那天你也看见了,不仅是那夏人统领,就连那常正一其实也并无区别,他选择在平安集向夏军动手,只是因为那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又有一个绝佳的借口,其实他并不在意平安集上还有这么多平民。平安集上的人对他来说,不过只是一些池鱼而已。”
简河边一口气说了很多话,显然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好几天,舒槿儿提议的总结总算给了他一个倾诉的出口。
“池鱼?”舒槿儿吃的虽慢,但也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简河边溜着碗边吸了一口汤汁。
“这件事我也前后想了又想,可有一件事没看明白。”舒槿儿眉头微蹙,“常都尉为什么要挑起战端?”
舒槿儿提及常正一时,简河边满是面条的口中了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
“本来我也没能明白这件事的道理,直到我听见了一个从天京来的消息,说是天京北衙禁军月前刚刚有一批军人遣返归农。”
舒槿儿疑惑的看着简河边,不解其意。
简河边继续说道,“既有遣返归农的,便要增募补缺。禁军戍卫皇城,职责紧要,自然不能从民间募集,而是要自南衙诸卫中择优者入京,以补禁军之缺。”
“他想要入禁军?”
见简河边的头低在面盆里点了点,舒槿儿蹙着的眉头仍旧没有展开。
“可是……他若是贸然与夏军交战,就算是赢了也极有可能会被治罪,怎会帮助他入禁军?”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简河边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择优者入京不过是天京那帮坐而论道的人的空想罢了。
“而边军真实的情况是,没有一个将军会把手下最骁勇,最得力,立下最多战功的人送去皇帝的身边。”
舒槿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如果能打的都走了,边境怎么办呢?”
简河边摇头,“不对,这制度的出发点是好的,设立这制度的人意在通过这种方式让天下士卒可以看见希望,争相建功,长此以往自然军力日盛。若是战功卓著的人只能老死边军,谁还会拼死立功?”
“那……”舒槿儿不明白,既然制度也对,边军也自有其无奈,“总不能把劣兵送去禁军吧。”
“当然不能,那岂不是欺君?”简河边叹了口气,“所以送往禁军的往往既不太好,又不太差。可是无论在什么部队,这样的人可太多啦。所以只有一种人,几乎一定能进入禁军。”
“哪种人?”舒槿儿已经隐约猜到了谜底。
说到此处,简河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面盆,抹了抹嘴,“既太好,又太差的人。”
说到这里,舒槿儿如同醍醐灌顶,“比如说,战功卓著,但……不遵军令的人?”
“没错!”简河边看着舒槿儿赞许的点了点头。
“自飞猿关败之后,周国以为国耻。若是那日常正一率军一举击溃夏人,是不是变成了英雄?而他擅离大营,无令越境,该不该军法从事?若你是将军,面对这样一个该被军法从事的英雄,你该拿他怎么办呢?”
说到这里,舒槿儿已经全然明白了。
若是常正一做成了这件事情,他的上级将陷入两难的境地。
他既不能奖赏擢升一个不遵军令的人,又很难军法从事一个戍边破敌的人,而唯一的办法只好是顺水推舟,把他送往天京。
“若非在边军搏杀多年的老将,其中关窍不会知道的这般清楚。”简河边说这话的时候却似乎理所当然的把自己排除在外,这些边军隐秘对他来说好像是理所应该知道的事情
“他想必也有不甘吧。”舒槿儿叹道,眼中竟流露出些许同情。
“嗯?”
“如果不是见多了这种事情,反复失望了许多次,谁又会铤而走险出此下策?”
简河边显然没想到舒槿儿竟从这个角度去考虑这件事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可如此一来,南北边军算是都靠不住了,那平安集以后该如何?”舒槿儿终于说出了她最担心的问题。
其实他们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只不过没有想到,平安集的危机来的这么快。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简河边无奈叹道。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好让大家撒丫子快跑啦,毕竟保命要紧。”
简河边和舒槿儿双双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若是真到了那一天,恐怕真的只有各自逃命这一条路可走。
简河边倚靠在椅背上,揉着自己已经鼓起来的肚子,看着盆中没喝完的面汤,眼中仍旧恋恋不舍。
却不知是对面汤,还是对平安集。
“咚咚咚!”
合院角门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简河边和舒槿儿相视一望,临近年关的此时会从角门来的,只怕没有别的人了。